第2章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的嘶吼声。
我又往前挪了十几米。
右腿的剧痛已经麻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脱力感。
这让我想起了上个月,小词来看我的时候。
小词是我妹妹。
四年前出了家,在郊外的一座庵里当尼姑。
那天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站在周策那套精装修的客厅里。
显得格格不入。
周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他上下打量着小词。
“哟,小师父下山化缘来了?”
他笑得很轻浮。
“你们出家人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吃?晚上留下来,我给你点个全素的沙拉,不放沙拉酱那种。”
小词低眉垂眼,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佛珠。
“阿弥陀佛。”
她声音清清冷冷的,没有起伏。
“多谢施主,不必了。”
许宁当时也在。
她坐在周策旁边,捂着嘴笑。
“晚棠,你妹真逗。”
许宁凑到我耳边。
“她是不是脑子受过什么刺激啊?年纪轻轻的去当尼姑,跟个木头似的。”
我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小词性格安静,喜欢清修。”
我替她辩解。
声音很小,连我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周策喝了一口酒。
“安静是挺安静的,就是有点傻。”
他指了指我的右腿。
我刚做完一次复查,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拔罐印和淤青。
“小师父,你看看你姐这腿,佛祖能显灵给她治治吗?”
小词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我的腿上。
看了很久。
久到我心里发虚。
我赶紧把裤腿拉下来,盖住那些伤痕。
“小词,我挺好的。”
我扯出一个笑。
“周策对我很好,这些都是复健留下的痕迹。医生说快好了。”
小词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阿弥陀佛。”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从头到尾,她没有回怼周策半句,也没有质问我什么。
她只是留下了一包自己晒的干香菇,然后转身走了。
其实我骗了她。
周策对我一点都不好。
但我不敢说。
我是个残疾人,父母走得早,小词又出了家。
我只能死死抓住周策这根自以为是的浮木。
现实的冷雨把我从回忆里浇醒。
普拉多又停下了。
这次周策没有按喇叭。
许宁打着那把透明雨伞,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古驰运动鞋,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
她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晚棠,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她语气里满是埋怨。
“策哥都生气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
“许宁,让我上车。”
我几乎是在哀求。
“我真的走不动了。”
许宁看了一眼我的衣服。
我身上沾满了黄泥,像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怪物。
她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晚棠,不是我不让你上。”
她压低声音。
“策哥这车昨天刚去做了内饰精洗,真皮座椅很贵的。你这样上去,会弄脏的。”
我愣住了。
“这是台风天。”
我指着黑压压的天空。
“我会死在这里的。”
许宁叹了口气。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扔在泥地里。
“别说得那么吓人。前面不远就有避雨亭。”
她转身往回走。
“你慢慢走,权当锻炼意志了。策哥在前面等你。”
她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普拉多的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胎在泥地里打了个转,加速开走了。
尾灯很快消失在暴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