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蜷缩在单薄的木板床上,剧烈的头痛像锥子一样凿进后脑。

视线开始发黑。

我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不能喊。

上个月我疼得实在受不了,敲开了主卧的门。

爸爸披着外套走出来,满脸不耐烦。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神经弱,一点声音就睡不着?”

我捂着脑袋跪在地上,求他带我去医院。

爸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顾清寒,你装病也找个好点的借口。”

“你就是不想明天去工地搬砖挣钱,故意在这儿演戏。”

“你要是有你弟弟一半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那天晚上,我在门外熬到了天亮。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现在,连装都不需要装了。

疼痛持续了两个小时才渐渐平息。

我摸黑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旧铁盒。

里面装着我这几年攒下的零钱。

一块、五毛、一角。

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七块五。

这是我原本打算用来买墓地的钱。

可现在看来,连骨灰盒都买不起。

天亮时,我推开杂物间的门。

爸爸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

桌上摆着煎蛋、牛奶和两片吐司。

那是弟弟的份额。

我的碗里只有一碗见底的清粥。

“今天不用去发传单了。”

爸爸把牛奶推到弟弟手边。

“陪我去趟医院,给你弟弟做复查。”

我端起粥碗,咽下一口没有温度的米汤。

“复查什么?”

爸爸冷冷地扫了我一眼。

“还能复查什么?眼角膜!”

“医生说最近有合适的捐献者,带他去配型。”

我看着弟弟端起牛奶,精准地喝了一大口,连一滴都没洒在外面。

“好。”

医院里人满为患。

爸爸让我在走廊的长椅上排队等号。

他扶着戴着墨镜的弟弟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过了十分钟,我站起身,顺着走廊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转过拐角,我停住了脚步。

弟弟并没有进洗手间。

他靠在楼梯间的防火门上,把墨镜推到了头顶。

正低着头,两只手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他那双明亮、清晰的眼睛。

爸爸站在旁边,替他拿着盲杖。

“你慢点回,别让你哥看见了。”

弟弟头也不抬。

“放心吧爸,那个傻子还在外面排队呢。”

“就算看见了我也能圆过去。”

“今天买听书机的钱他掏了吗?”

爸爸冷笑了一声。

“拿了一百块钱回来。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等他这个月工资结了,我再想办法让他吐出来。”

我站在拐角处的阴影里,看着这对父子。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心脏就像被泡在冰水里,早就麻木了。

当年弟弟因为“瞎了”,错过了上学。

爸爸逼着我辍学去打工,说要把弟弟的损失补回来。

我每天在饭店洗盘子,手泡得褪了一层皮。

每个月一千块钱的工资,我一分不剩地上交。

我以为那是在赎罪。

原来那只是一场针对我的,旷日持久的剥削。

我转身走回长椅。

没过多久,爸爸扶着重新戴上墨镜的弟弟走了过来。

“号排到了吗?”

爸爸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到了。”

我站起身,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看到爸爸进来,眼神有些闪烁。

“陈医生,又带子默来复查了。”

爸爸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陈医生翻开病历本,轻咳了一声。

“嗯,坐吧。”

他拿着小手电,敷衍地在弟弟眼前晃了两下。

“还是老样子,视神经萎缩。”

“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这辈子可能都看不见了。”

弟弟适时地低下头,眼眶泛红。

“爸爸,我是不是个废人?”

爸爸紧紧搂住他,眼眶也红了。

“胡说,有爸爸在,有你哥哥在,你一辈子都不愁。”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我。

“听见医生的话了吗?”

“你弟弟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你欠他的,拿命都还不清。”

我看着医生桌上那张根本没有写名字的空白病历。

忽然扯了扯嘴角。

“爸,你说得对。”

“我欠他的,确实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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