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掉输液管,拖着酸痛的身体走出病房。
临时医院的走廊里挤满了受灾的居民。
吵闹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我想去热水房接点热水暖暖胃。
刚走到拐角处,就看到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
宋清漪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她正微微低着头,神色温柔地对着身旁的年轻男人说着什么。
林子衿坐在走廊的休息椅上,身上披着宋清漪的女士风衣。
他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笑容清浅。
“清漪,这家医院的医生手法有点重,抽血的时候弄疼我了。”
林子衿微微蹙起清秀的眉头,声音透着一丝虚弱的无力感。
宋清漪立刻将手里的牛奶递过去。
“那是她们没轻没重,一会儿我去找院长说说。”
“先喝点热牛奶,医生说你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养神。”
我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昨晚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她在给别的男人熬姜汤。
今天我发高烧躺在病床上,她在陪别的男人抽血检查。
我缓步走过去,停在他们面前。
宋清漪抬头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普通朋友。
我看着她手里那杯专程买来的热牛奶,只觉得胃里直犯恶心。
“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吗?”
我的声音因为高烧和咳嗽,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林子衿见到我,连忙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走近两步,脸上满是关切。
“阿湛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清漪本来打算等我做完心理疏导就去安置点找你的。”
“真巧在这里碰上了,你身体没大碍吧?”
他温和的话语里,每一句都在暗示宋清漪一上午都和他在一起。
我冷冷地看着他。
“心理疏导?抽血?”
“林子衿,你连一滴水都没沾到,需要做这些?”
林子衿微微低下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阿湛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怪清漪先救了我。”
“可是那种漫天大水的情况,我真的控制不住发抖。”
“医生说我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如果不及时干预会有危险的。”
他说着,轻轻扯了扯宋清漪的衣袖。
宋清漪立刻将他护在身侧,眉头紧锁地看向我。
“裴湛,你说话别这么夹枪带棒的。”
“子衿的病历你又不是没看过,他心思重,受不得刺激。”
“你既然能自己走过来,说明身体没大毛病。”
我气极反笑,指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指甲。
“宋清漪,你看清楚。”
“我昨天为了爬上二楼,指甲都翻了,发烧快四十度。”
“我在水里泡了三个小时,你觉得我没大毛病?”
宋清漪皱着眉扫了一眼我的手,眼神有些闪躲。
但她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
“手划破了就去包扎,发烧就去拿药。”
“你对着子衿发什么火?又不是他把你推进水里的。”
她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拍了拍林子衿的后背。
“医生刚才嘱咐子衿要保持心情舒畅。”
“你别在这里影响他恢复,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
回家?
我嘲讽地扯起嘴角。
那个全是被泥水淹没的房子,还能叫家吗。
突然,我注意到林子衿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眼熟的红绳玉坠。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古玉吊坠。
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外公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昨天暴雨来临前,我把它放在了梳妆台的丝绒盒子里。
“这块玉坠为什么会在你脖子上?”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子衿。
林子衿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的玉坠,表情有些慌乱。
但他很快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阿湛哥,你别误会。”
“昨天清漪回家拿东西的时候,顺手帮我把遗落在沙发上的包拿出来了。”
“这块玉坠当时掉在泥水里,清漪觉得款式挺复古的,就说送给我压压惊。”
他看向宋清漪,温声道:“是吧,清漪?”
宋清漪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然。
“一块旧玉坠而已,我看掉在地上脏兮兮的,以为你不要了。”
“子衿昨晚一直做噩梦,我想着拿件礼物哄他开心。”
“你回头再去专柜挑一块新的,刷我的卡。”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那是外公留给我的遗物!”
我厉声吼道,伸手就要去摘那块玉坠。
林子衿惊呼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直接靠在了宋清漪肩上。
宋清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本就虚弱,被她这么一拽,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裴湛,你疯够了没有!”
宋清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满脸厌恶。
“子衿体质弱,你碰到他怎么办?”
“不就是一块玉坠吗?你至于像个泼夫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吗?”
林子衿站在她身侧,轻轻拉住她的手。
“清漪,你别凶阿湛哥了,都是我不对。”
“我不知道这是他外公的遗物,我还给他就是了。”
说着,他作势要去解玉坠的红绳。
宋清漪却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她转头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我。
“裴湛,你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等水退了,家里那些破烂你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
“我现在要陪子衿去心理诊所,没空陪你闹。”
说完,她扶着林子衿,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我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
膝盖上的剧痛传来,却比不上心脏被撕裂的万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