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培川在家里上演着一场极其体面的告别。
他没有和我发生任何争吵。
甚至在早晨路过厨房时,还会客气地问我要不要顺便帮他倒一杯温水。
我总是安静地把水杯推过去。
看着他端着水杯走进客卧,去整理他那些价值不菲的行李。
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帮嘉树和清圆修补一本破损的故事书。
客卧的门半掩着。
沈培川正在里面打电话。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或许在他看来,我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若耶,你上次说伦敦经常下雨,我给你带了两把伞。”
“不用你来接机,你在家乖乖等我就好。”
“对,下周一的机票,办完手续我就直接去机场。”
他的声音里透着那种只有在热恋期才有的甜腻和宠溺。
那是他面对我时,从未有过的鲜活。
我低下头,将透明胶带平整地贴在书页上。
嘉树突然放下手里的画笔,站起身走到了客卧门口。
他伸出脚,用力地踢了一下半掩的房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培川的通话被打断了。
他皱着眉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
“嘉树,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只到他大腿位置的儿子。
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带着责备。
“你吵到妈妈给我修书了。”
嘉树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沈培川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的我。
他叹了口气,拿着手机对那头轻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挂断了电话。
“疏桐,你就是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件大衣搭在沙发靠背上。
“他对长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
我放下手里的胶带,平静地看着他。
“他只是在表达他的不满,我觉得很正常。”
沈培川摇了摇头,似乎对我失望透顶。
他转身走回客卧,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走了出来。
那是结婚五周年时,我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拍下的一对汝窑茶盏。
我记得当时他只看了一眼,就随手塞进了储物柜,说这种东西华而不实。
现在,他把那个盒子塞进了他的行李箱里。
“你拿那个干什么?”我出声叫住他。
沈培川头也没回。
“若耶的父亲喜欢喝茶,我正好拿去当见面礼。”
“反正放在家里也是落灰。”
他理直气壮得让我感到荒谬。
他甚至不愿意花点心思去给他的新岳父挑一件礼物。
而是顺手拿走了我曾经满怀爱意送给他的纪念品。
在潜意识里,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他可以随意支配,甚至用来讨好另一个女人。
清圆突然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那是妈妈买的!你不能拿走!”
沈培川被她撞得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儿,耐着性子去掰她的小手。
“清圆听话,爸爸以后给你买更好玩的玩具,这个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
清圆死死咬着嘴唇,就是不松手。
“我不稀罕你的玩具!你把妈妈的东西放下!”
沈培川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将清圆推开。
清圆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木地板上,眼眶瞬间红了。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走过去将清圆抱进怀里。
“沈培川,你疯了吗?”
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渣。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过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没用力,是她自己没站稳。”
他看着缩在我怀里掉眼泪的女儿,并没有蹲下来哄她。
反而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疏桐,不是我说你。”
“你平时太溺爱他们了,导致他们现在性格这么偏激。”
“这对他们未来的成长很不利。”
他把那套茶盏妥帖地用防震气泡膜包好,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若耶性格温婉,等我安顿好了,我会让她经常和孩子们视频。”
“让她教教嘉树和清圆,什么叫做情绪稳定。”
我气极反笑。
他居然想让外面的女人,来教我的孩子情绪稳定。
“沈培川,你真让人恶心。”
我捂着清圆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直身体。
“你不用说这些气话来刺激我。”
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
“我们好聚好散,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他拖着箱子走向玄关,仿佛在这个家里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只有我怀里的清圆,用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无声地哭湿了我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