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恭贺声未落,太子萧弈琛当庭抗旨,只为了他身份低微的教养姑姑谢梨音。
圣上龙颜大怒,动用雷霆手段,当晚便将谢梨音逐出东宫,此后长安再没有她的消息。
此后几个月,太子遍寻不得,终于心灰意冷迎娶了我,却在婚后和我相看两生厌。
新婚夜,他宁愿割伤手指来伪造喜帕上的血迹,也不愿同我圆房。
宫宴上,他总是当着百官的面将席位向外挪半寸,从不与我同桌用膳。
就连我难产九死一生那日,他也是等在门口听见孩子平安落地后便离开。
他说真的爱,是想到她心会发烫,是情不自禁地靠近和偏爱。
我跟他,只是先帝强行撮合的将就。
直到三十年过去,百姓安居乐业,他却因为操劳过度病倒。
我遍寻天下名医,以身涉险为他试新药方。
侍疾时,他突然笑了,握住我的手:“这辈子和你得过且过,好像也不错。”
“要是有下一世,我就学着去爱你吧。”
我就这样看着他,却在他阖眼后,平静地抽回了手。
举国缟素,长安城内终日回荡着百姓们的哭声。
在梓宫送入皇陵后,我下了成为皇后以来的第一道懿旨。
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帝后不合葬。
我要葬在离他最远的雁回岭。
萧弈琛,可下一世,我不想许给你了。
……
再睁眼时,我竟然回到了当初赐婚的那场宫宴。
一向雅正端方的萧弈琛正长跪于殿前,只求圣上收回成命,留下谢梨音。
门外谢梨音穿着戴罪的素衣,匆匆赶来:
“奴婢十岁进宫,命如草芥,万万不能同国公嫡女相较,殿下别再为了我犯糊涂。”
说完她又看向圣上:“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求陛下不要迁怒殿下。”
上一世,她为了保全萧弈琛,也是这般隐忍退让。
却在离开前跪在我面前,哀求我:“只求姑娘日后不要同殿下生分,能真心对待殿下,如此我便能安心离开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却没半分心软,从她的手中拽出裙褥:
“我的夫君,就不劳姑姑费心了。”
那时我根本没想过一个奴婢也能和我争。
萧弈琛最多难过一时,便会将她抛之脑后,重新看见我的好。
可我错了,往后的三十年里,他都在缅怀一个人。
大殿之上,萧弈琛的神情冷硬,没有半分向皇权妥协的意思。
下一秒,我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跪在圣上面前:“陛下,臣女愿为谢梨音求一个名分,让她以滕妾入东宫。”
此言一出,大殿哗然,就连萧弈琛也侧过头看向我。
圣上拂袖:“胡闹!你贵为国公独女,又是太后的亲外孙女,东宫只会有你这唯一的太子妃,你又何须这般委屈求全?”
什么是委屈?
身为太子妃,却夜夜等夫君等到天亮,难道不委屈么?
贵为皇后,却被一个婕妤当着六宫的面讥讽“无德无宠”,难道就不委屈么?
我依旧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坚定:
“陛下,殿下今日抗旨,满朝皆闻。若谢梨音就此出宫,父子君臣之间难免留了一道裂痕。臣女所为既全了殿下之心,也全了皇家体面。”
圣上沉默了片刻,终是松口恩准。
宫宴结束后,谢梨音追着我出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满心感念:
“奴婢今后定好好服侍殿下和姑娘,来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萧弈琛将她从地上扶起,眼神复杂地看向我:
“阿鸢,我只是为了报答姑姑的养育之恩。今日的事多谢了你,日后我定不会辜负你。”
上一世,他极少这样亲密地唤过我。
也不曾与我说过心事,甚至连情绪都很少对我流露过。
只有每月例行公事的初一、十五,他才会踏入我的寝宫。
却又会在夜半行完房事后,赶回未央宫批阅奏折。
他是万民称颂的明君,唯独是负我一生的夫君。
前世的我若得了他的这句承诺,定是雀跃的。
可如今,我只是不着痕迹地拂去他的手,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来:
“殿下言重了。殿下曾为臣女讲解过《女论语》,其中便有言妒忌怨恨是女子德行之大亏。”
“臣女出言,也只是谨记殿下当初的教诲,不必放在心上。”
也许是我的疏离太过刻意,萧弈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是了,不管是前世还是重生前,我对他总是格外殷切些。
就连望向他的眼神,也是盈盈秋水。
可这双数十年追着他不放的眼眸,现在只剩一片不起波澜的漠然。
我笑了笑:“殿下多虑了。婚礼的事宜还需同礼部商议,臣女先告退了。”
说完我不顾身后人探究的目光,转身径直离开。
走在熟悉的红墙绿瓦间,我不禁想起前世被困在宫墙里的三十余年。
想起那年永巷初遇,百兽园逃出的雄狮冲破禁卫,径直朝我扑来。
我尚来不及惊呼,一道身影骤然横在我身前。
彼时我和萧弈琛素未相识。
他死死抵住猛兽,直到侍卫赶来制服雄狮,方才踉跄着跪倒在地。
御医匆匆赶到,他却强撑抬手指着我,低声吩咐:“先救她。”
那时我是长安赫赫有名的贵女,而他,只是被深宫遗弃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
后来我在慈恩寺养病,他听说后,拄着拐杖翻Q来看我。
我们谈诗论赋,对弈品茶,仿佛没了身份的差距。
又一年春,他在佛前立誓,说有朝一日要与心悦之人光明正大在一起。
他说完望向我,我便挪不开眼。
上一世自始至终,都是我会错了意。
我也用我的一辈子去偿还了当初犯下的错。
那这一世,我便成全他和谢梨音。
礼部之内,众人还在为太子大婚一事忙得焦头烂额。
礼部尚书看见我,起身迎了上来:“姑娘莫急,我们定会按时将婚服赶制出来。”
我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
“送去永巷吧,未来的太子妃是谢梨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