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假千金姜柔开着直播,替我扣上雾化面罩: “家人们,姐姐哮喘犯了,宝宝亲手给她做雾化!” 第一口吸进去,我就知道不对, 平时的药雾是温的、苦的,这团雾却冰得扎嗓子,一口比一口沉。 我去扯面罩,爸爸把筷子拍在桌上: “柔柔好心伺候你,你甩脸子给谁看?回房间吸完再出来!” 哥哥把我连人带机器拖进卧室, 姜柔往药杯里又添了一大勺:“多放点,够姐姐吸一晚。” 门从外面反锁了,窗户是妈妈怕我吹风,亲手关严的。 白雾漫过床沿,漫过地板,越积越厚, 我爬到门边拼命拍门, 外面烟花炸响,盖住了我的呼救。 门缝底下渗出白雾,姜柔惊喜地叫: “快看,姐姐房间冒仙气了,像不像广寒宫?” 弹幕刷满“嫦娥本娥”, 妈妈笑着说:“这孩子,关起门还挺会配合。” 隔着一扇门,他们切月饼、拍全家福,一起喊中秋快乐, 没有一个人来拧门把手。 半夜,门缝里的白雾终于停了, 妈妈松了口气:“总算消停了,知道自己关机器。” 她不知道, 机器一直开着, 停下的,是我的呼吸。
2
第二天一早,刘姨端着粥上楼,门拧不开,
她朝楼下喊:“太太,念念的门锁着,机器响了一整晚,再开要烧坏了。”
妈妈在插花,头也不抬:
“让它响,她就是想让我们听见,好心疼她。”
“群里那话你没看见?谁都不许给她开。”
刘姨把粥放在门口的地板上,压低声音:
“念念,粥搁这了,没人的时候出来拿。”
回家两年,只有她会在我咳嗽的半夜,端来一杯蜂蜜水。
我蹲在碗边,看着热气一点点散掉,
我想告诉她,我出不来了。
九点多,爸爸从书房拿出一个信封,冲上了楼,
那是我的夜大录取通知书,
我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这是回家后我唯一替自己争来的东西,
他签字那天还说过:“念念有出息。”
现在他站在门外,一下一下把它撕碎:
“中午之前下楼,给柔柔道歉,给奶奶认错,不然这学你别上了!”
碎纸从门缝塞进来,落在我的手边,
有一片刚好盖住了我劈开的指甲。
妈妈随后上来,靠在门框上,声音很轻:
“念念,你发那种话,让妈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
“你再这么闹下去,妈真后悔把你找回来。”
我飘在她面前,
想起认亲那天,她抱着我哭:“妈再也不让你走丢了。”
原来她后悔,比我走丢还快。
十点,姜柔在厨房收拾昨晚的垃圾,
她从垃圾袋里拎出那只干冰袋子,缺了一个角,
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大段红字,
她一行一行地看,脸色一点点白了:
“严禁放入密闭空间或接触口鼻,可致窒息。”
袋子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她跑上楼,趴在我门上,声音发抖:
“姐姐?姐姐你醒着吗?”
“你说句话,骂我也行。”
屋里只有机器在转。
她把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好一会儿,
然后慢慢站直,自己跟自己说:
“她要是真难受,早就喊了。”
“她就是故意不理我。”
她跑回厨房,把那只袋子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最底下,
系紧袋口,亲手拎出去,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我跟在她身后,
我知道她不是想害我,
她只是怕,
怕别人知道那一勺干冰是她放的,
怕爸妈不再觉得她是那个乖巧的女儿。
回到客厅,她挽住妈妈的胳膊,
声音还是软软的:
“妈,中午就别叫姐姐下来了吧。”
“奶奶难得来一次,姐姐一出来,肯定又要吵。”
妈妈摸摸她的脸:“还是你懂事。”
我站在她们身后,
她不是怕我吵,
她是怕我走出那扇门,说出昨晚的事。
可她不知道,
我已经永远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