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盛屿川是岸基后勤主管,负责对接我们的补给。
每次卫星电话打回去,他都说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太想我。
第八年,船在南太平洋遇上台风,主机故障,
我右手被绞进齿轮箱,截了三根手指。
提前退役,没告诉任何人,想给他一个惊喜。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我看见阳台上晾着女人的碎花裙和一件小号的幼儿园园服。
我们还没有孩子。
推开门,玄关摆着一家三口的拖鞋。
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盛屿川搂着一个女人,中间坐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拍摄日期,去年中秋。
我还在南极洲钻冰芯。
冰箱上贴着医院的产检单,第二个孩子,已经六个月。
我妈打来电话,语气慌张。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屿川说你下个月才到港。”
“妈,你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你常年不着家,人家也是没办法......夏夏把他照顾得很好。”
“你那只手都废了,还能给人家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右手缠着纱布的残指,笑了。
八年,我在海上断了三根手指。
他在岸上添了个新家。
......
“知南?”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
盛屿川牵着那个全家福上的小男孩,站在玄关处。
温夏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几盒草莓。
看见我,盛屿川有一瞬的僵硬。
他眼底的错愕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自然地松开孩子的手。
“怎么提前靠岸也不打个招呼?”
他走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责怪。
“外头风这么大,你大病初愈,怎么自己跑过来了。”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在海上看了八年的照片。
“这是我家。”
“我回自己的家,需要跟谁打招呼?”
盛屿川叹了口气。
他没有发火,只是习惯性地想来拿我的行李。
“知南,我们之前不是谈过了吗?”
“你冷静一点,别当着孩子的面闹。”
我没动。
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温夏。
她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把草莓放在鞋柜上。
然后扯了扯盛屿川的袖子。
“屿川,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陆小姐吗?”
陆小姐。
我跟他领了八年结婚证。
在她的嘴里,我成了一声陆小姐。
“是我。”
我盯着温夏。
“盛屿川的合法妻子。”
温夏脸色白了白,往后退了半步。
小男孩立刻挡在温夏面前。
“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妈妈!”
他手里拿着个奥特曼玩具,用力朝我砸过来。
塑料玩具擦过我的额头,掉在地上。
盛屿川皱了眉,把孩子拉开。
“子祺,别乱动。”
他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厚厚的纱布渗着刺眼的红。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理智掩盖。
“手怎么弄成这样?”
“不是让你在基地医院多养几天吗?”
他语气里全是无奈。
“知南,我知道你接受不了退役的事实,心里有气。”
“但你不能把气撒在夏夏和孩子身上。”
“我撒气?”
我举起那只残缺的右手。
“盛屿川,我在南太平洋修主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中秋节陪他们拍全家福吗?”
盛屿川眼神沉下来。
“你非要现在聊这个吗?”
他转身对温夏说。
“夏夏,你先带子祺回房间,外面风大。”
温夏咬着唇,红了眼眶。
“屿川,如果陆小姐实在没有地方去,可以让她先住客房的。”
“我不介意。”
“不用。”
盛屿川替她理了理碎发。
“她有地方住。你别操心,当心肚子里的宝宝。”
我看着他们夫妻情深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盛屿川,你是不是疯了?”
我指着墙上的全家福。
“你犯了重婚罪,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盛屿川转过头,安静地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拉开抽屉。
拿出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轻轻推到我面前。
“知南。”
他声音很轻,像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
“我跟夏夏四年前就领证了。”
“合法合规。”
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们八年前就去过民政局了!”
盛屿川摇了摇头。
“那年你去得太急,系统故障没录入成功。我后来跟你说过,你急着出海,说以后再补。”
“你是不是在海上待太久,记忆出现偏差了?”
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死死盯着他。
八年前,他带我去找了一个所谓的“熟人”办事员。
拿了两个红本子。
这八年,那本证一直锁在老家的柜子里。
我从没怀疑过它的真假。
“你骗我?”
我声音发着抖。
盛屿川走过来,想碰我的肩膀。
“知南,我没骗你。我们之间,早就在你一次次抛下我出海的时候,就结束了。”
“只是你生病了,手又受了重伤。”
“我不想刺激你,才一直以朋友的身份关心你。”
我躲开他的手。
他顺势收回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
“你现在连生活都无法自理,我怎么忍心告诉你真相。”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所以,我成了一个纠缠你有妇之夫的疯子?”
“别说得这么难听。”
盛屿川把桌上的结婚证收好。
“你为科考队立过功,我一直很敬重你。”
“但生活是现实的,知南。”
他看向那扇关着的房门。
“我需要一个能每天在家里等我、给我生儿育女的妻子。”
“而不是一个一年只能见两次面的通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