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红着眼眶指向没盖的下水道:
“嫂子掉下去了!哥你快去救她!”
我有严重的软骨症,平日连下楼梯都要小心翼翼。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里面毫无回应,我急疯了。
爸妈腿脚不便,我身形偏瘦下去倒是容易。
我一咬牙,顺着生锈的钢筋梯往下爬。
脚下却骤然一滑,我重重摔向井底。
伴随着沉闷的“咔嚓”声,我的四肢与肋骨瞬间断裂,像碎玻璃般扎进内脏。
剧痛中,头顶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本该在井底的妻子却在上头笑得如沐春风:
“我就说他肯定会下去!这回打赌我赢了,你们记得转账。”
我痛得发不出声,绝望地呕出血沫。
爸爸楚伯庸在上方笑呵呵地说:
“行了,你弟弟拍个整蛊视频要素材,你当哥哥的配合一下。”
妈妈阮芷兮也跟着劝说:
“就是,你一个大男人总是这么娇气,拍完就赶紧上来,别扫了大家过节的兴致。”
下水道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将我的生命一点点抽干。
他们不知道,这一次,碎骨彻底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再也爬不上来了。
......
“阿珵,别闹脾气了,底下又没水,你蹲一会儿也该消气了吧。”
沈淑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依然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温润语调。
她甚至体贴地剥开一包湿纸巾,顺着井口扔了下来。
“里面灰大,你记得擦擦手,免得等下吃月饼不卫生。”
我就飘在她的身侧,冷冷地看着她那张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脸。
其实我什么都拿不到了。
此时此刻,我的身体正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死死卡在下水道最底部的淤泥里。
四肢的骨头碎成了粉末。
断裂的肋骨像尖刀一样,彻底扎穿了我的心脏。
我已经死了。
死在国庆节全家人精心策划的一场整蛊直播里。
弟弟楚星汉举着加长自拍杆,把镜头对准了毫无动静的黑洞。
“家人们,我哥这胜负欲简直绝了。”
“打赌输了不想认账,居然宁愿蹲在下水道里跟我装死。”
他挑着眉,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戏谑。
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楚星汉念着上面的评论,笑得前仰后合。
“对呀,我哥就是这么小心眼。”
“平时在家里也是,稍微不如意就冷暴力我们全家,连我嫂子这么好脾气的人都拿他没办法。”
爸爸楚伯庸背着手,慢悠悠地溜达过来。
他对着井口喊了一声。
“行了楚珵,配合你弟弟拍完素材就赶紧上来。”
“大过节的,别成心扫了大家的兴致。”
妈妈阮芷兮不耐烦地整理着身上的真丝披肩。
“他就是这副娇气样,仗着有那个什么软骨症,天天在家里装可怜。”
“一点苦都吃不了,还指望我们求着他上来不成?”
沈淑慎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扶住阮芷兮的肩膀。
“妈,您别生阿珵的气。”
“他从小缺爱,就是想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引起我们的注意,多包容他一下就好了。”
她说得多么善解人意。
就像这七年来,每一次我被家人吸血压榨时,她都会用最温柔的语气,给我扣上最沉重的枷锁。
我悬浮在半空,死死盯着沈淑慎那双深情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刚刚亲眼看着我顺着生锈的钢筋梯往下爬。
她明知道我有严重的软骨症。
明知道那个废弃的钢筋早就朽烂不堪。
可她却笑着跟楚星汉打赌,赌我这个傻子绝对会跳下去救她。
就在十分钟前。
楚星汉红着眼眶指着没盖的下水道,哭喊着嫂子掉下去了。
我急疯了,不顾一切地往下爬。
脚下骤然踩空的瞬间,我亲眼看到沈淑慎从旁边的灌木丛背后悠然走出来。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坠落。
听到我全身骨骼碎裂的闷响时,她甚至带头鼓起了掌。
那句“我就说他肯定会下去”,成了我生前听到的最后一句遗言。
我闭上透明的眼睛,灵魂止不住地战栗。
一个月前,我查出软骨症严重恶化,医生警告我必须静养。
沈淑慎当时紧紧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阿珵,别怕。”
“就算你以后真的瘫痪了,我也会端屎端尿照顾你一辈子。”
“你要相信,我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因为这句话,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第二天就把名下所有的房产和股权,全部加上了她的名字。
我以为她是上天赐给我的唯一救赎。
可现在,我的救赎正对着我的尸体温柔喊话。
“阿珵,你再不上来,一会儿公园保安可要来清场了哦。”
井底毫无回应,只有微弱的风声在回荡。
楚星汉有些不耐烦了,用力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石子。
“嫂子,我哥是不是故意卡bug啊?”
“他连个动静都没有,我这直播间的热度都快掉光了。”
沈淑慎走上前,宠溺地拍了拍楚星汉的肩膀。
“别急,你哥最怕黑了。”
“我们去旁边的凉亭喝点茶,他一个人待害怕了,自然会求我们拉他上来的。”
阮芷兮立刻拍手赞同。
“对对对,不能总是惯着他这臭毛病。”
“走,我们去吃月饼,让他在下面清醒清醒大脑。”
一家四口转过身,真的朝百米外的湖心凉亭走去。
甚至没有一个人,愿意拿手机的手电筒往下照一照。
哪怕只看一眼。
他们就能看到,那包被沈淑慎丢下去的湿纸巾,正静静地泡在我呕出的大滩鲜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