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彩票,中了三千万。 进门正赶上我儿媳开家庭会,立家规。 往后我不许上桌吃饭,得站厨房吃。 碗是她专门给我买的一个塑料盆。 红的,薄得透光。 说省得我弄脏了她家的好碗。 我儿子低着头,半天才闷出一句,妈,你就听晓红的。 我手一抖,那张彩票掉进了泔水桶。 我儿捂着鼻子骂我毛手毛脚,让我伸手进去捞我那破烂。 我当着他们的面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泔水里,把彩票捞了上来。 也把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念想,捞没了。 后来我成了整条街嘴里的吴老板,分店开了一家又一家,再没人敢让我站着吃一口饭。 那个塑料盆我没扔,留给他们,装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后悔。
我手里提着菜,那两根排骨我用报纸裹着,贴身口袋里装着那张彩票,被体温暖着。
上楼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盘算,一会儿怎么开口。
是先把菜往桌上一搁,再慢悠悠把彩票掏出来,还是干脆一进门就喊。
我甚至想好了,我儿媳郑晓红要是听见中了三千万,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该笑成什么样。
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我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不是平常说话,是郑晓红的声音,拔高了调子,像在开会。
我换鞋的动作停住了。
客厅沙发上坐着郑晓红,我儿子李斌耷拉着脑袋坐在她旁边,乐乐被放在另一张小凳子上。
茶几上摆着一个崭新的塑料盆,红的,薄得透光,一看就是地摊上几块钱的东西。
郑晓红看见我进门,不但没停,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
「妈,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说开个家庭会,把家里的规矩立一立。」
我拎着菜站在门口,没明白过来:「啥规矩?」
郑晓红拿起那个红塑料盆,往茶几上一墩。
「打今儿起,你吃饭就别上桌了,在厨房站着吃。」
「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碗,塑料的,摔不烂,省得你手不利索,弄脏了我家那几套好碗。」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看了看那个盆,又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晓红,我......我咋不能上桌了?」
郑晓红站起身,抱着胳膊,一条一条地数。
「你天天在食堂干活,身上那股油烟味、泔水味,洗都洗不掉,上桌吃饭,孩子闻着咋吃。」
「你用过的碗筷,以后单独放、单独消毒,别跟我们的混一块。」
「还有乐乐,你也少抱,你那手一天到晚不知道摸过啥,孩子抵抗力弱,万一过了病气呢。」
她说一句,我心就往下沉一截。
我在食堂给几百号人做饭,卫生抓得比谁都严,健康证一年一办,到她嘴里,我倒成了脏东西。
我把菜往厨房送,回过头,眼睛直直盯着她。
「晓红,我在食堂干了一辈子,健康证年年办,我脏在哪儿?」
郑晓红脸一沉,嗓门反倒高了:「哟,妈,你这是不服气?我说一句你顶一句,这家里到底谁做主?」
我把目光转向我儿子李斌。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着,他总不能看着他媳妇这么糟践我。
李斌坐在那儿,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抬头。
我喊他:「小斌。」
他磨蹭了半天,喉咙里滚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晓红说的......也有道理,你就听她的吧,一个家里,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强。」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陌生得很。
当年他爸走的时候,他才二十二,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是我拉着他的手跟他说,别怕,还有妈。
我卖了老脸东拼西凑,给他交首付、娶媳妇,又帮他把乐乐带到这么大。
如今他坐在宽敞的客厅里,连抬头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我贴身口袋里那张彩票,被体温焐得发热。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股要宣布中奖的高兴劲儿,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头凉到脚。
郑晓红却不依不饶,跟到厨房门口,把那个红塑料盆往灶台上一放。
「没啥好说的,规矩今儿就得立起来,今晚你就用这个吃。」
她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没防备,脚下一个趔趄,手本能地往前一撑。
贴身口袋里那张彩票,不知怎么就滑了出来,被我慌乱的手一带,飘飘悠悠,正好落进了墙角那只盛满泔水的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