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晚秋」发过的语音,从头一条一条往下听。
她嘴甜,叫人亲热,可有些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着国家趋势走、平台有大背景、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又翻群里的聊天记录,那几个天天晒收益的「老姐妹」,早上问好的时间,前后差不上十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跑了三十年长途,路上拉过什么人都有。
骗子我见过,骗子的话我也听过。
他们哄人的法子,换汤不换药:先让你信,再让你贪,等你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人就没影了。
可光凭这些,我还不能认。
天底下骗子多,未必个个都是他。
凌晨两点,她又发来一条语音,大概是怕我反悔,哄我:安哥,你还信不过我吗?我害谁也不能害你呀。咱们把钱凑上,赚够了,海边那小房子,写咱俩的名。
末了,她又是那一句,鼻音嗡嗡的:稳赚不赔,钱生钱。
我握手机的手,凉了。
十年前,2016年的秋天,也是这么一个人,也是这副鼻音,当着我和老郑的面,拍着胸脯说:老哥,稳赚不赔,钱生钱,我还能坑你们这些过命的兄弟?
我起身,开了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
翻出一只磨得发白的旧军用水壶,壶身上坑坑洼洼,是当年颠的。
又翻出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两个年轻司机,靠在一辆大货车前头,一个是我,一个是老郑。他咧着嘴笑,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语音又放了三遍,闭上眼。
声音会老,腔调会改,可人那句挂在嘴边十几年的话,改不了。
那点鼻音,也改不了。
我抓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这个号码,十年里没怎么打过,可我一直存着。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头有点吵,像是在外面。
「小宝。」我说,「你睡了吗。」
「安叔?」甄小宝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十年了,这话在我心里压了十年,真到嘴边,反倒沉。
「你这些年,一直查的那个人,你爸那事。」我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他可能......又出来了。」
电话那头死一样静,静了能有五六秒。
「安叔,你说什么?」小宝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他换了个名头,在网上,哄我们这些老头子投钱。」我说,「口头禅没变,鼻音没变。我听了三遍,错不了。」
又是一阵静。我听见他那头有开门的声音,有钥匙响。
「安叔,你哪儿都别去,谁也别信,手机里的话,一条都别删。」他说得又快又硬,「我现在就开车,连夜过去。天亮前,我到。」
挂了电话,我把水壶和合影,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窗外的天,还黑着。
我在桌子对面坐下,看着照片上的老郑,看了很久。
「老郑。」我小声说,「你要是在天有灵,就再等等。」
「这回,安哥不让你,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