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整整七日里,沈昭华连家族核心董事会都不曾露面,所有决策皆转为线上密闭处理。

我每日雷打不动地乘车前往医院,送去名贵的滋补汤品。

随后便堂而皇之地刷着她的黑卡,去隔壁顶奢商场大肆采购硬通货名表。

每当我提着价值千万的名贵腕表礼盒踏入病房,崔猗竹那双微挑的杏眼里便会暗下三分。

但他嘴皮子上的机锋却从未落下,依旧端着那副凄楚温良的作派。

“陆哥每日两头奔波,还要去采买这些昂贵玩物,当真是精力过人。”

“不像我这残破身子,只能困在榻上,连累昭华姐宵衣旰食地守着我。”

他刻意将宵衣旰食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我权当耳旁风吹过,半点不往心里去。

神色自若地将顶级温汤奉在案几上,我言语温和。

“猗竹弟弟说笑了。”

“男人的气魄本就是靠金钱与权势滋养出来的,你多进些名贵血燕,往后自然也能如我这般神采奕奕。”

刚打完商务电话折返的沈昭华恰好听见这话,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鸣皋,猗竹大病初愈心思敏感,你何必用这等市侩之言刺他。”

我故作错愕地微抬下颌。

“我刺他?”

“昭华,我一心念着让他早日将养好身子,难道关怀也有错处了?”

崔猗竹立刻伸手牵住沈昭华的风衣下摆,眼角泛起微红,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昭华姐,万万莫要责怪陆哥。”

“千错万错皆是我出身微寒、心思狭隘之过。”

“陆哥自幼众星捧月,习惯用银钱权衡诸事,我这等平头百姓家庭出来的粗人,实在攀扯不上这份贵气。”

他这番自轻自贱的言辞,明着是伏低做小,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暗指我铜臭熏心、虚荣刻薄。

沈昭华向来自诩清贵,果然被这番言语牵动了情绪。

她侧目看我,目光中隐隐透着几分审视与不满。

“鸣皋,你从前并不是这般俗不可耐之人。”

“猗竹眼下需要的是体恤与尊重,而非你拿这些冰冷的死物四处显摆。”

我望着沈昭华那副端方正直的嘴脸,心底冷嘲翻涌。

不过眼下远未到撕破面皮的时机。

我暗暗深吸一口气,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红。

“昭华,是我思虑不周。”

“我自幼在名利场摸爬滚打,不懂得那些温软的体己话。”

“我只当倾尽钱财奉上最好的,便算作至诚之心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收敛了笑意别过头去,宽阔的肩线微微紧绷,流露出隐忍的受伤神色。

装模作样扮委屈,谁还不会了。

当年在沈家各房倾轧的修罗场里帮她夺权时,这崔猗竹恐怕还在象牙塔里写抒情散文呢。

果然,见我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沈昭华面上的寒霜消融了大半。

她移步上前,环住我的腰身,声线重新柔和下来。

“罢了,我知道你并无恶意。”

“猗竹历经生死大劫,情绪难免脆弱,你多包容一二便是。”

我顺势依在她肩头,极为懂事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既然猗竹弟弟不喜我在此叨扰,我日后少来便是。”

“免得平白扰了他的休养。”

沈昭华略一沉吟,终是点头默许。

这正合我意。

天天看这茶气冲天的少年在此演苦情大戏,我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免去了跑腿送饭的差事,我的手脚彻底彻底施展开来。

韩斯干办事的效率向来雷厉风行,那三处临江独栋别墅已有神秘买家全款接手。

虽因急于变现,售价比峰值时折损了一成,但对我而言,抢占时机远胜过蝇头小利。

“定金已全数打入你的瑞银离岸匿名账户。”

韩斯干在加密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报备。

“鸣皋,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绝?”

“沈大小姐向来是个疯批手腕,若是察觉你在她眼皮子底下釜底抽薪,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闲适地倚在真丝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枚新入手的陀飞轮腕表。

“放宽心。”

“她如今一门心思全在她的救命恩人身上,哪有余力盘查我的动作。”

“待她回过味来,我早已隐匿于茫茫人海,查无此人了。”

通话刚断,庭院的大门处便传来一阵喧闹。

我起身行至玄关,门外赫然停着沈氏专属的护送车队。

沈昭华亲自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崔猗竹,缓步迈进正厅。

我神色微敛。

“昭华,这是何意......”

沈昭华目光微侧,避开了我的探询,清了清嗓子。

“大夫准允猗竹出院调养。”

“他不愿回那处潮湿逼仄的合租公寓,我亦不放心,便先接他来此处静养几日。”

我看着崔猗竹唇角一闪而过的挑衅与自得,心底的嘲讽几乎按捺不住。

住几日?

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心机深沉的少年踏进这道门槛,压根就没打算再搬出去。

我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借此事再狠狠敲上一笔竹杠,面上却适时流露出错愕与微愠。

“住在此处?”

“可昭华,此地是你我议定的大婚主宅,收留一个外男长住,于礼法名声恐怕不妥吧......”

我故意将话头悬在半空。

崔猗竹见状,身子一歪,顺势往沈昭华怀里靠去。

“陆哥果然容不下我。”

“昭华姐,我早便说过陆哥定会芥蒂,你还是送我回出租屋等死吧。”

“左右我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死在哪处臭水沟里都无妨。”

沈昭华面色一沉,话语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鸣皋,庄园占地数千平,难道竟容不下一间客房?”

“他豁出性命救了我,我沈家连一处避风港都不能给他遮蔽?”

她的话字字如刀,直指我心胸狭隘、不识大体。

我喉头微动,眼底逼出一抹凄然。

“昭华,你竟这般揣度我。”

“我并非容不下他,只是半山清冷,怕他复诊有所延误。”

“既然你乾纲独断,那我全听你的便是。”

我回身唤来老管家张伯,吩咐他去收拾二楼偏僻角落的雅静客房。

沈昭华的脸色这才稍显和缓。

她揽着崔猗竹欲往楼梯走,行至半途,崔猗竹却忽然驻足不前。

他抬起清瘦的手腕,直直指向二楼正中、采光最佳且属于我的主卧套房。

“昭华姐,那间居室朝阳通透,视野开阔。”

“大夫说我伤及肺腑需常沐日光,我能住那一间么?”

我立在挑空的大厅中,冷眼旁观这场拙劣的逼宫戏码。

那间主卧套房是沈昭华当年亲手为我画图督造的。

里头的一砖一木、字画摆件,皆是她当年费尽心思讨我欢心的见证。

她曾在那处宽大的露台上拥着我说,此处将是我们执掌风云后的长相厮守之地。

如今,这所谓的长相厮守,转头便要拱手让人。

沈昭华神情一滞,显然有些难堪。

“猗竹,那是鸣皋的寝居。”

“偏厅的客套我也已命人布置妥当,你在客套安心调养可好?”

崔猗竹紧抿着无血色的薄唇,晶莹的泪水断线般砸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是我僭越了,昭华姐。”

“我只是自幼居于陋室,恍惚间觉得那处极像画卷里的琼楼玉宇。”

“陆哥的领地,我这等贱命之人怎配染指。”

他退得越是卑微,沈昭华眼底的负罪感便愈发浓烈。

她驻足良久,终是侧过头看向我,迟疑着开了口。

“鸣皋......”

不等她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劝慰说完,我便已云淡风轻地含笑截断了话头。

“无妨,猗竹弟弟身子金贵,他中意便让他住进去。”

“横竖我近日要统筹订婚典礼的诸般公文,常在书房批阅到天明,宿在偏卧倒更落得清静。”

沈昭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下盘旋楼梯,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阿皋,委屈你了。”

“你且安心,待他身子痊愈迁出,我定百倍补偿于你。”

我在她无法窥见的死角,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弄的弧度。

补偿?

上位者的许诺最是一文不值。

我轻轻拂开她的臂弯,直视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笑意不达眼底。

“昭华,你当真觉得有负于我?”

沈昭华笃定地点头。

“绝无虚言。”

我微微一笑。

“好啊,城南那块核心商业用地的批文与开发全权,你转到我私人控股的公司名下可好?”

“便当作是对我退让的补偿。”

沈昭华面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半秒。

城南那块地是沈氏集团下半年布局的重中之重,估值数十亿。

但话已出口,又有那柔弱少年在旁侧看着,她断然做不出出尔反尔的难看姿态。

她咬牙权衡片刻,沉声应允。

“好,明日我便命沈氏法务部总监亲自过户交接。”

我眼底浮现出真切的愉悦。

比起一间随时可以舍弃的卧房,还是这实打实价值数十亿的商业版图,更能让我通体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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