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着。
窗外有风,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啪啪响。
我十二岁那年,也是这么个秋天。
母亲在医院里走的,走得很急。
前一天她还让我把作业本收进书包,第二天人就没了。
出殡那天下了雨。
我穿着姑姑找来的黑衣裳,站在坟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站着。
回来的路上,姑姑拉着我的手。
“晚晚,以后你就跟着姑。”
“我妈的东西呢。”
“你妈留下的东西,姑替你守着。”她摸了摸我的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姑一分不少还给你。”
我那时候信了。
她给我换了新书包,给我报了村里的学校。
村里有人劝她,说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姑姑说,那也是一条命,她妈临了就把她托给我了。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每听一次,我就觉得欠她一回。
后来母亲单位来过人。
两个人,拎着公文包,在堂屋里坐了半天。
姑姑让我在里屋写作业。
我隔着门,听见“手续”“签字”“账户”几个词。
签完字,那两个人走了。
姑姑进来,给我削了个苹果。
“都办好了。”她说,“你就安心念书。”
“我妈单位给的什么。”
“证件。”她说,“小孩子别问这些。”
我就没再问。
这些事我在城里从来没有想起过。
住宿舍,上夜班,赶工期,日子一格一格地过,谁有空翻这些。
今晚它们一件一件回来了。
我爬起来,从包里翻出那个铁盒。
盒子是母亲留下的,很旧,锁扣早坏了。
里面有几张照片,一根头绳,还有一张纸。
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头发扎得高高的。
纸被折过很多次,边角都毛了。
上面是打印的字,我认得“抚恤”两个字。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洇了水,糊成一团,看不出是几位。
我把纸对着灯照,照了很久。
又把它举到窗外,借着月光看。
照不出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出手机。
家族群里有三十多条新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姑姑发的。
“晚晚大了,心思也多了。回趟家也不安生,问东问西。姑这些年怎么待她的,一村人都看得见。”
底下是表姐发的长消息,写了几百字,说姑姑怎么把我拉扯大,说我读书的时候她怎么替我我妈操心。
再下面是亲戚们的回话。
“孩子不懂事。”
“姑不容易。”
“晚晚你也是,姑养你这么大。”
“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没有人问我,我问的是什么。
没有人问我,我妈留下过什么。
我又给小军发了消息。
“你那话,从哪听来的。”
他过了很久才回。
“我妈跟人聊天,我在门口听见的。”
“聊什么。”
“说姑把老家的房子弄给了薇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你还听见什么。”
“没了。姐,你别跟人说是我讲的。”
我把这段聊天截了图,存好。
然后我又把母亲那张照片拍了一张。
存完,我给镇上银行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母亲去世那年,单位发过一笔抚恤金。我想查一下,这笔钱当年是打到哪个账户上的。”
“您本人是继承人吗。”
“我是她女儿。”
“那您带着材料来柜台查。”
“要带什么。”
“身份证,还有能证明您和她关系的材料。”
我记下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写在备忘录里。
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亮了。
院子里那辆白车还在。
我洗漱完,姑姑已经起来做饭。
她看见我,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去镇上吗。”
“去。”
“去干什么。”
“办点事。”
她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