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了哄她吃药,我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

她那只仅能活动的左手接过糖,极其自然地把糖纸在食指上绕了两圈半,

折成了一个小巧的三角形。

就是这一个毫不起眼的折纸动作,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我猛地站起身,抄起消防锤直接砸碎了紧急制动的保护罩,一把拉下红色的逼停手柄。

列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强行刹停,七八名乘警持械冲入车厢。

我无视母亲恐惧的眼神和全车乘客的痛骂,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车窗上。

我接下来的话让全场人都陷入疑惑。

“救我!”

......

“小伙子,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你先把手松开。”

冲在最前面的乘警长没有举起防暴叉。

他甚至把手里的警棍挂回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双手举过肩膀,掌心朝向我。

这是一个极具安抚意味的动作。

他身后跟着的六名乘警也都停在三米开外。

没有人上前按制我。

没有人对我大声呵斥。

车厢里的白炽灯在紧急制动后切成了昏暗的应急光源。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打在乘警长那张写满担忧和同情的脸上。

“你别激动,阿姨快喘不上气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孩子。

我没有松手。

我不仅没有松手,五根手指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死气沉沉的惨白。

指甲深深嵌进手底下那层松弛、干瘪的皮肤里。

我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脉搏跳动。

很微弱。

很急促。

被我死死按在车窗上的老太太,眼睛瞪得极大。

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

那是一种极其逼真的恐惧和无助。

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却像硫酸一样,烫得我浑身发抖。

“小伙子,不管遇到什么难处,我们都能帮你解决。”

乘警长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看你妈妈,她偏瘫坐在轮椅上,路都走不了,你这样她受不了的。”

旁边铺位的几个乘客也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骂我。

大家看向我的眼神,全是怜悯。

“是啊小兄弟,久病床前无孝子,大家都能理解你的压力。”

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

“我爸当年卧床三年,我也崩溃过,想拉着他一起死。”

“但你不能真动手啊,那可是你亲妈。”

“快松手吧,看阿姨多可怜。”

温和。

太温和了。

这种全方位的温和与包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我死死罩在中间。

他们越是这样,我心底的寒意就越是疯狂上涌。

我不敢眨眼。

我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我死死盯着手底下这张脸,这张我照顾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天的脸。

五年了。

自打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中风后,她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右半边身体彻底瘫痪。

左半边身体勉强能动,但也仅仅限于握住一个勺子,或者极其缓慢地挪动一下胳膊。

每天早上六点,我准时起床给她翻身。

七点,给她擦洗因为失禁而弄脏的身体。

九点,用榨汁机把食物打成糊状,一勺一勺地顺着她歪斜的嘴角喂进去。

她的吞咽功能退化得很厉害。

经常喂一勺,吐出来半勺。

晚上我不敢睡熟。

只要听到她喉咙里发出一点呼噜声,我就得立刻爬起来给她吸痰。

五年。

我放弃了升职的机会,甚至没谈过一场恋爱。

我的世界里只有轮椅、药片、尿不湿,和她那含糊不清的呜咽。

我都认了。

因为她是我妈。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就在刚才。

就在一分钟前。

我递给她那颗大白兔奶糖的时候。

她用那只连拿勺子都会发抖的左手,接过糖纸。

食指微微一挑。

大拇指顺势一勾。

糖纸在她的食指骨节上极其流畅地绕了两圈半。

然后指尖轻轻一捏。

一个边缘锐利、完美对称的小巧三角形,落在了折叠小桌板上。

那个动作太丝滑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

甚至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和诡异的韵律感。

我浑身的血液在看到那个三角形的瞬间,被彻底抽干。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我的五脏六腑。

“不......”

我的嗓子干哑得像吞了一大把砂纸。

“别过来。”

我冲着试图靠近的乘警长嘶吼。

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听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都给我退后!”

“别靠近她!”

乘警长停下脚步,双手抬得更高了些。

“好好好,我不动,你别伤害阿姨。”

“救我......”

我咬着牙,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走廊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面面相觑。

一个身高一米八、正死死掐着自己瘫痪老母亲脖子的成年男人。

在这个满是警察和乘客的车厢里。

满脸惊恐地喊着“救救我”。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被我掐住脖子的她,忽然动了。

她那只刚才还灵巧无比的左手,此刻正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抬起来。

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颤抖着,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冰凉。

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眼神里充满了属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哀求和痛心。

周围传来几声不忍的抽泣。

“太造孽了。”

有人小声嘀咕。

我感受着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只冰凉的手。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反。

我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手砍断。

但我不能松开。

只要我松开一丝力气,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后退。”

我一把抓起小桌板上的半截碎玻璃。

那是刚才砸消防罩时崩掉的碎片。

我把锋利的玻璃碴直接抵在她的颈动脉上。

“全退到下一节车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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