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交摇摇晃晃开了一个多小时，城里的高楼一点点矮下去，路边变成大片的工地和田地。

手机上的蓝色路线，在我脚下一段段亮着，仿佛有人在前头替我引路。

八点四十，我在一处叫「城郊职业培训学校」的门口下了车。

校门是新的，玻璃门擦得锃亮，墙上挂着招生的牌子。

服装裁剪、设计打版、护理、会计......一行行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探出头。

「姑娘，报名还是找人。」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我看看。」

「咱们这儿，每天都有人来吗。」

门卫笑了。

「多了去了，都是想凭手艺吃饭的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来上课。」

「你要想学，赶早不赶晚，名额紧着呢。」

我盯着那块「服装裁剪」的牌子，喉咙发紧。

因为这条路，我十六岁那年，就被刘满仓一刀掐断了。

那年我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是全班第一。

我把通知书捧回家，以为能看见刘满仓的笑。

刘满仓正在堂屋抽烟，接过去，看了一眼，面色就沉了。

「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你弟还要读，家里哪有那么多钱。」

我急了，声音发抖。

「爸，我考了第一，学费我可以去借，将来还。」

刘满仓没等我说完，当着我的面，把那张通知书撕了。

纸片落了一地。

「过了这个月，就去镇上的服装厂上班。」

「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小，这个家，你不帮谁帮。」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哭得喘不上气。

赵月娥靠在门框上，没说一句拦的话。

从那天起，我高中没读成，十七岁不到就进了厂。

每月发了工资，刘满仓第一句话就是，钱别乱花，给你弟留着。

我那时候还信，以为只要我够懂事、够能干，总有一天能换来一句心疼。

这一等，就是十一年。

门卫见我站着发愣，又问了一句。

「姑娘，你到底想报哪个班。」

我回过神，望着进进出出、抱着书本的年轻女孩，胸口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我问他：「打版班，是干什么的。」

门卫来了精神。

「就是给服装画样子、定版型，技术活，学好了，服装厂抢着要。」

「咱们这儿有个老师傅，手把手教，学出来的都进了大厂。」

我低头看手机。

旧手机的屏幕上，那条路线在学校门口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它没有停。

也就是说，走这条路的人，在这所学校，也只是经过。

她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我把门卫的话记在心里，没报名，转身跟上了那条路线。

地图上，第二个红点，亮在城郊的人才市场。

我刚要迈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运动的轨迹更新了。

那道蓝色的线，在学校门口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一晚——就像当年的我，本该在那扇门里，坐下来读书。

而现在，我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