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梦洁在锦华厂蹬了两年缝纫机,考取省城华光集团唯一代培技工名额,父母却逼她把名额让给弟弟。深夜她给电台点了一首歌,第二天电台念出回信,叫出她的名字,说出只有她知道的硬币和磁带——回信的是未来的自己。她没吵没闹,立下两清字据离开,跟着胡美莲学裁剪手艺,南下开起“梦洁定制”。家人跪在店门口求她,她关上门,把歌唱给自己听。
厂里午休,我揣着三块七毛硬币,在厂门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前排了二十分钟。
导播接了,问我点什么歌,我让她晚上十一点再切进来,要自己在节目里说两句。
我挂了电话,站在小卖部屋檐底下,腿有点发软。
傍晚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去老街那家音像店。
门口纸箱里摆着一堆处理磁带,十块钱一盒。我翻了半天,翻到一盒《妈妈的吻》,封皮上印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我身上一共十一块三,是我这两天的午饭钱。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把钱递了过去。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买东西。
我没有头绳,没有自己的雪花膏,连买支钢笔都先想着吴沐辰缺不缺本子。捧着那盒磁带,我心里一块硬邦邦的地方被焐了一下。
我把磁带塞进贴身衣兜,一路捂着回家。
晚上,吴沐辰在堂屋看彩电,徐淑芬择菜,吴文斌跑车没回来。
我蹲在灶房帮忙烧火,徐淑芬忽然开口。
「你爸的话你想通没有?」
我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那是我考来的。」
「什么你的我的。」徐淑芬把豆角掐得啪啪响,「你弟上午都去问过了,建材店盘下来,他就是老板。你当姐姐的,眼睁睁看他打光棍?」
「他才十八。」
「十八怎么了,你太奶奶十八都生你大姑了。」徐淑芬看我一眼,「你爸这回铁了心,你别拧着。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到头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
我没接话。
十一点,我摸黑溜出家门,跑去厂里。
我跟看门大爷说好话,趁他打盹钻进门卫室,关上门,拨进热线,又把桌上收音机调到那个台。
主持人的声音在深夜里响起来。
「这位朋友,你好,你想把这首歌送给谁?」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堵住。
「送......送给我妈。」
「有什么想对妈妈说的吗?」
我盯着墙上那只走得很慢的钟,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低头。
「我想问问我妈,我要是再懂事一点,她能不能......就夸我一句。」
「我考上了厂里的代培名额,可我爸让我退了,把钱给我弟开店。我每个月工资都交家里,我弟想要什么我都得让。我不知道我还要怎么做,她才会多看我一眼。」
导播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我都听见了,今晚的歌送给你,也送给所有懂事的孩子。」
前奏一响,我蹲在门卫室墙角,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主持人最后说,节目有「听众回信」环节,明晚同一时段,她会念给我的信。
我苦笑了一下。
谁会给我回信呢,我妈不会听,她睡着了。
第二天夜里,我还是把收音机打开了,就想听一耳朵,听完就睡。
主持人念了两封写给别人的信,念到第三封,忽然停了一下。
「这一封信,是点名写给昨晚那位点《妈妈的吻》的姑娘的。」
我浑身一僵。
「信的开头写着:」
主持人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梦洁,你不用自报家门。你打热线时,手里攥着三块七毛硬币,其中有一枚一毛的,被你手心的汗浸得发烫。是不是这样?』」
我手里的收音机一滑,差点砸在脸上。
那枚硬币的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