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三万六。

“每月三百,吃住都在家里,没亏待你。”

满桌亲戚笑着劝我收下,说岳母办事敞亮。

我手上还沾着鱼鳞。

她嫌酒店的鱼不鲜,非让我在家做好送来,十二桌,我S了十二条鱼。

当年父亲急着做手术,岳父母借了我八万块。

我第二天就还清了,但我爸说,做人不能忘本。

她中风那年,我关掉刚有起色的小饭馆,搬回来照顾她。

如今她能跳广场舞了。

我那口炒锅,却早让岳父当废铁卖了。

宴席过半,岳父拿出两本房产证,给两个小姑子一人一本。

轮到我们,却是叫我们把这个月的赡养费给了。

“大姐夫手脚勤快,你们饿不着。两个妹妹没本事,得多帮衬。”

妻子忽然放下筷子,笑了。

“爸,你说得对。大姐夫手脚勤快,确实饿不着。”

下一秒,她把银行卡放到了桌上。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分家。”

......

“静姝,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岳父林守业捏着手里的房产证,脸上的笑没褪下去。

眼角的褶子却僵住了。

十二桌的亲戚瞬间安静。

林静姝没看他,也没看那满桌子目瞪口呆的脸。

她把那张银行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不是玩笑。卡里有三万六。”

她指着桌上那张荒唐的工资条。

“十年,一年三千六,一个月三百。”

“这是你们给我老公开的工资。现在,我把这钱还给你们。”

她拉起我的手。

“从今天起,分家。”

林守业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房产证重重拍在桌面上。

“分什么家!我还没死呢!”

“老大,你今天喝了几杯马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岳母陈桂香站了起来。

她没有发火。

她脸上甚至还挂着那种常年不变的、菩萨般的假笑。

“景行,你瞧瞧,这大喜的日子,你惹她生什么气。”

她绕过半张桌子,拉住我的胳膊。

“妈知道你今天S鱼累着了,心里有怨气。”

“可那不也是因为你手艺好,外面酒店的厨子比不上你吗?”

她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妈给你开工资,是变着法子心疼你,你倒撺掇静姝闹分家。”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满桌亲戚。

“吃家里的住家里的,你这大男人心胸也太窄了。”

亲戚们立刻像接到了信号,纷纷附和。

“是啊景行,你岳母多好的人,还给你发工资。”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八万块钱救命恩情,你们可不能忘了啊。”

我抽出手。

指甲嵌进掌心,但我没觉得疼。

“妈。”我看着她那张抹了厚厚粉底的脸。

“当年我爸手术,你们是借了八万。”

“但我第二天就把我老家的房子抵押了,把钱还给你们了。”

“甚至还多给了两千块的利息。”

我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本房产证。

“我关了饭馆伺候您中风三年,端屎端尿。”

“您现在能去跳广场舞了,却把我的炒锅当废铁卖了。”

“现在您拿老房子的拆迁款,给婉平和婉清一人买了一套房。”

我指着桌上的银行卡。

“然后给我发一个月三百的工资。”

我看着她。

“这福气,给您,您要吗?”

陈桂香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她嘴角往下撇了撇。

“景行,你这话就不对了。”

“婉平要考编,婉清要结婚,她们压力大。”

“你手脚勤快,饿不着。你们做大姐大姐夫的,多让让怎么了?”

小姑子林婉平坐在位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拿着筷子夹了一块我做的松鼠桂鱼。

“大姐夫,妈说得对。我以后考上编制了,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

林婉清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大姐夫,分家这话说出来,多伤感情。”

林静姝看着她俩,忽然笑了。

“不伤感情。伤钱。”

她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以后你们的编制、你们的嫁妆,自己挣。”

“我和景行不伺候了。”

说完,她拉着我转身就走。

“林静姝!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

林守业在背后猛地一拍桌子。

酒杯震倒了,酒水洒了一地。

林静姝脚步没停。

“如您所愿。”

我们走出了酒店大门。

冷风一吹,我手背上的鱼鳞干巴了,绷得皮肤生疼。

林静姝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沾了点矿泉水。

她低着头,一点一点把我手背上的鱼鳞擦掉。

她的动作很轻。

“景行,对不起。”

她声音有些哑。

“这十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她。

“静姝,我们真分了?”

“分了。”她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早该分了。”

她拉开车门,让我上车。

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一辆二手破桑塔纳,空调早坏了。

“去哪?”我问。

“回家。”她发动车子,“收东西,搬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心脏跳得很快。

十年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烂在那个充满油烟味和药味的房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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