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十六岁进我家园子,是我妈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 如今她一开嗓,戏票八千一张,还一票难求。 她手下的班子,个个是角儿: 笛王一支紫竹笛,出场费三十万; 老鼓师打了五十年板眼,一板没错过; 连跑龙套的,都在国家大剧院谢过幕。 只有我,在后台给他们递了二十年茶。 班里人都叫我“递茶的”。 上个月,林晚棠和文旅集团的少东家顾承舟订了婚。 顾承舟进园子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水榭圈成了八千八一位的私人茶座。 第二件事,是把新编《牡丹亭》的首演押上集团十个亿,电视台全程直播。 今天开首演发布会,他嫌后台那张旧书案挡道,叫人抬进了库房。 书案上的砚台,被人顺手倒进了池子。 散场时,他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门票。 后排加座,八百块。 “在后台端了这么多年茶,也该去台下看看真正的戏。” 林晚棠接过我手里的茶盘,转手递给了新来的助理。 “以后后台的茶,有专人送。” 满屋的角儿都低头刷着首演预售,没人看我一眼。 我捏着那张门票,看池子里的墨一圈圈化开。 这十年他们唱红的每一出新戏,曲本都是我在那张书案上写出来的。 下个月首演,满城都在等下半本。 可下半本的稿纸,到今天还是空白的。
2
我在那堆东西里翻出那只樟木箱。
箱锁被撬开了。
里面那件我妈穿了三十年的杜丽娘褶子,不见了。
中午,我在水榭看见了它。
褶子套在一个塑料模特身上,立在茶座门口。
旁边一块亚克力牌子:老班主戏服真迹,合影一次九十九。
新来的助理小葵正举着手机,给一位阔太太拍照。
“姐,再往左靠一点,袖子搭您肩上,出片。”
阔太太的长指甲勾住了水袖,扯出一道细细的口子。
我走过去,伸手去解模特身上的系带。
小葵一把拦住我。
“干嘛呢?这是集团资产,登记在册的。”
两个保安闻声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顾承舟端着咖啡从茶座里出来,看了一眼那道口子。
“一件旧褶子,收在箱底是破布,挂在门口一天能挣三千。”
“小温,这叫盘活资产。”
他冲保安摆摆手,像赶走一只误闯的猫。
下午排戏,后台换了新规矩。
小葵端着一托盘网红瓶装的罗汉果饮,挨个发。
方老鼓抿了一口,眉头皱成了疙瘩。
“一股糖精味,这是润喉还是齁喉?”
林晚棠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小半瓶。
“茶而已,谁泡都一样。”
我站在侧幕边,看她清了两回嗓子。
二十年来,她开嗓前那杯茶,水温八十五度,秋梨膏要焐足三刻钟。
这件事,她大概早就忘了。
排到一半,顾承舟拍拍手,把全班叫到排练厅。
“给大家引荐一位贵客。”
门口进来一位穿灰布长衫的老人,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沉香木杖。
有人低声惊呼。
“陈墨川?写《长亭别》拿了文华奖的那个陈墨川?”
顾承舟揽着老人的肩,笑得意气风发。
“也是十年来给咱们栖云班写戏的云外客先生。”
排练厅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陈墨川不慌不忙,从袖中抽出一页泛黄的稿纸,摊在桌上。
那是《紫钗》第三折的初稿,字迹清瘦,页边还有朱笔批注。
我认得那页纸。
十八岁那年,我写完第一出戏,我妈把稿子寄给她的老朋友陈墨川,请他帮着挑错字。
页边的朱批,是我妈的笔迹。
林晚棠一眼认出了师父的字,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双手捧着那页纸,声音都在抖。
“先生,我唱了您十年的戏,今天总算见着您了。”
陈墨川扶起她,慈眉善目。
“丫头,你唱得比我写得好。”
合同当场就签了。
两千万,陈墨川连价都没还。
签完字,顾承舟当着全班宣布。
“先生往后直接对接集团,后台用不着传话的了。”
“小温,从明天起,你就别进后台了。”
笛王老秦带头鼓掌,掌声一片。
陈墨川隔着人群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在掂一件旧货的分量。
散了会,他在回廊拐角等我。
沉香杖往青砖上轻轻一点。
“阿砚,你妈寄给我的稿子,我替你收了整整十年。”
他压低声音,笑意不减。
“下本,还得你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