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沈恒之十岁。 第一次见他,是在乱葬岗,他正与饿狼争食腐尸。 我提灯走过时,他突然抬头。 那双眼睛,够狠。 于是我把他捡回来。 十年间,靠着缝尸匠的剔骨刀,将他养大。 他也摇身一变,披着状元红袍打马游街。 直到那日。 我看见胭脂铺的苏姑娘抚着微隆小腹,问他“我和那缝尸娘,你喜欢谁?” 他淡漠道:“光提到她,好像都能闻到她身上尸臭味和老人味。” 我捻着缝尸线轻笑,看来他忘了他的筋脉是怎么缝起来的。
半月有余,他再未踏入一步。
唯有老狗阿黄,每日摇尾迎我归家。
它是我从瘟疫死村捡回的幼崽,如今成了我唯一的暖意。
“阿黄,”我将脸埋进它温暖的颈毛里,声音轻得只有它能听见。
“如今,只剩下你陪着我了。”
它仿佛听懂了一般,回头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背。
这日我从城外义庄归来,已是月上柳梢。
府内异常安静,我心头莫名一沉。
“阿黄?”我唤了几声,唯有风声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值守的老仆战战兢兢上前,噗通跪地:
“夫人......午后苏姑娘来过,说......说瞧见阿黄在花园里扑蝶,活泼可爱,便、便抱去她那边玩赏片刻,说晚些便送还......”
苏氏?我眸色骤冷,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如三九寒冰:
“为何不拦?”
老仆被这无形的压力骇得头磕得砰砰响,语无伦次:
“苏姑娘说......说是沈大人准许的,奴才、奴才实在不敢阻拦啊......”
沈恒之准许?好,很好。
我未再多言,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苏氏如今住的别院,张灯结彩。
竟是沈恒之在为她操办生辰宴。
我一身素净缝尸匠短打,与这满院绮罗香风格格不入。
还未踏入厅门,便听得沈恒之带着几分酒意的笑声传来:
“......昔日身处陋巷,不得已与那些阴秽之物为伍,实乃无奈。”
“如今既登青云,自当涤尽过往晦气,方不负圣恩。”
席间一片附和之声。
涤尽晦气?是指我这座他昔日口中的“福星“,如今成了他急于擦拭的污点么?
我径直踏入宴厅:“晦气”?是在说我么?
喧闹声戛然而止。
宾客目光齐刷刷投来,惊诧、鄙夷、看好戏,种种神色不一而足。
沈恒之坐于主位,苏氏依偎在他身旁,巧笑嫣然,颈间赫然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平安锁。
这块料子曾是沈恒之说此玉温润,最配我气质,定要寻来行家为我打造一块极好的平安锁。
如今却赫然挂在她颈上。
阿黄被一条金丝链子拴在苏氏座椅旁,蔫头耷脑,见我进来,才呜咽一声,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链子勒得咳嗽。
沈恒之脸色瞬间沉下:“温嘉一?你来做什么?”
我目光扫过阿黄后,直接看向苏氏,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来带回我的狗。”
顿了顿,我视线转向沈恒之,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顺便奉劝苏姑娘一句,不是自己的东西,莫要强求,小心......引火烧身。”
苏氏掩唇轻笑,眼底却尽是恶毒:
“姐姐来得正好。今日我生辰,见这小犬活泼,本想借来逗趣宽心,谁知它竟抓伤了我的手背。”
她伸出白皙手背,上面果然有几道浅浅红痕。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威胁:“不过嘛,若姐姐肯将令堂留下的那支'凝魂玉簪'借我品鉴一二,这犬儿抓伤我的事,便一笔勾销。否则......”
她脚尖踢向阿黄心口,“这小畜生手脚不干净,万一跑出去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
凝魂玉簪,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通体剔透,簪头雕着细密的安魂符文,据说能安抚怨魂,于我更是我对母亲唯一的念想。
我看向沈恒之,他知道那簪子对我的重要性。
他眉头微蹙。
但在苏氏撒娇般的摇晃他手臂后,他竟淡漠开口:
“不过一支簪子,你莫要在此扫兴,失了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