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出生起,郎中便说我得了百年难遇的“畏光症”。 果然,我一沾日头就皮肤灼痛发红,起满疹子。 爹娘心疼我,花光积蓄为我专门建了一间避阳的西厢小院。 直到弟弟阿朗十岁生辰,他鼓起勇气问娘: “娘,今日能让哥哥出来陪我吗?” 那是阿朗第一次挨打,爹大声斥责他。 说我见一点阳光身上都如万蚁啃食,绝不能让我受这种罪。 可我已经被关在屋里十几年。 娘来送饭的时候,我也没忍住: “娘,我能…出去透透气吗?就一会儿,我戴好遮阳的斗笠。” 娘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脸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胡话!万一在这么多人面前发了病。” “把阿朗的生日搅黄,这你就开心了?!” 她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打开了门上的锁。 “你要出来就出来吧!我管不了你,你以后自生自灭!” 娘转身走的时候推了一把门,天上阴云好巧不巧飘走一片。 一丝阳光直射在我脸上。
前厅热闹得扎眼,戏台搭在院子里,灯笼火把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刺得我魂灵都微微发疼。
一个武生正呼呼喝喝着,台下摆着七八桌席面。
阿朗坐在娘身边,头上戴着崭新的锦带。
手里还捏着那只铜哨,时不时晃一下。
娘笑着给他夹菜,侧耳听她说话。
爹穿着半旧的绸衫,正挨桌敬酒,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林主簿好福气啊,二公子这般机灵。”
“是啊,瞧这精神头,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恭维声此起彼伏。
爹笑着摆手,眼里却有光。
我飘到阿朗身后,看着他晃铜哨的手。
黑绳系在他纤细的手腕上,铜哨随着动作轻响。
“娘,哥哥真的不能来吗?”阿朗忽然小声问。
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哥哥身子不舒服,怕光。”
阿朗低头拨弄铜哨。
“可今天是我生辰,我想让哥哥也听听戏。”
娘慈爱地摸摸他的头。
“下次,等哥哥好了,娘带你们去园子里听。”
阿朗点点头,又晃了下铜哨。
嘘嘘,沉闷的声音混在锣鼓里,几乎听不见。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发梢,手指穿了过去。
戏唱到**,满堂喝彩。
爹喝得满面红光,回到主桌坐下,夹了块肉给阿朗。
“多吃点,今日你最大。”
“爹也吃。”阿朗掰了一半递过去。
爹笑着接了,目光不经意扫向西厢房的方向。
笑容淡了些。
“晚阳的饭菜......”
“送过了。”娘打断他,声音很低,“刚送过。”
爹点点头,没再问。
他们继续看戏,偶尔低声说笑。
阳光从檐角斜下来,落在阿朗的锦带上,亮晶晶的。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
看着他们笑,看着娘给阿朗擦嘴。
看着爹把阿朗抱到腿上,指着戏台说什么。
阿朗笑得前仰后合。
我低头看自己透明的手,又抬头看西厢房紧闭的门。
那扇门里,我抓破的皮肤或许已溃烂了吧。
戏散了,宾客陆续告辞,爹娘站在门口送客。
娘牵着阿朗往回走。
经过西厢房时,阿朗停下脚步。
“娘,我去看看哥哥。”
娘赶忙拉住他。
“明日再去,哥哥累了,让他歇着。”
阿朗瘪瘪嘴,还是跟着娘走了。
我知道娘为什么不让阿朗看我,她怕我的病气会过给弟弟。
可他们现在不用担心了......
我飘在他们身后,看着娘把阿朗送回房,解下腕上的铜哨。
“这铜哨娘拿去还给哥哥。”
娘把铜哨放进妆奁,合上盖子。
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听见她走向主屋的脚步声。
而西厢房的方向,没有光,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