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叔叔翻着册子,问谁是刘招娣。 刘招娣是我。 可那个叔叔皱眉说,我阳寿未尽,属于横死。 身负横死之怨,当寻那索命之人,代我赴死。 我又想起几分钟前,在那间着火的高层公寓里。 爸爸怀里死死护着弟弟,告诉我云梯只能再救一个孩子。 “招娣,弟弟是家里的根,你最懂事了,对不对?” “隔壁阳台只有三米远,你体育好,跳过去肯定能活!” 我看着二十八楼下的万丈深渊,腿早就软了。 可爸爸好像很急,推开我的手都被烫起了泡,吼得撕心裂肺: “别挡着你弟弟的生路,快跳啊!” 爸爸太累了,既然必须选一个,那就别让他为难了。 我看着被火舌烧卷的裙角。 挺起胸膛,对判官叔叔撒了一个大谎: “是你册子记错了......我不是横死,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2
“你看,你父亲并不觉得你是自S。”
判官叔叔冷冷地指着镜子。
“他甚至不觉得你死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少了一只的旧帆布鞋。
心里酸酸的,又有点庆幸。
幸好爸爸不信。
只要他不信,他就不会因为那个残酷的选择而内疚一辈子。
镜子里,妈妈终于赶回来了。
她刚下夜班,听说了火灾,
连厂服都没来得及换,披头散发地冲进警戒线。
“老刘!祖贤!招娣!”
妈妈看见抱着弟弟的爸爸,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她抱过弟弟,发疯一样在爸爸身后找。
“招娣呢?啊?我问你招娣呢!”
爸爸被她晃得不耐烦,一把推开妈妈。
“叫魂呢!祖贤没事,就是吓着了。”
“招娣......招娣在后面呢。”
爸爸眼神闪躲了一下,又梗着脖子吼:
“那么大个人了,还需要我背下来吗?”
“消防员都架了云梯,她自己磨磨蹭蹭不敢跳,怪谁?”
“我都告诉她了,就三米!三米远!”
“她初中校运会跳远还拿过奖,怎么可能跳不过去?”
“她就是故意不想跳,就是想让我着急,想让我后悔先带弟弟下来!”
爸爸越说越来劲,好像只要他声音够大,他说的话就能变成真的。
妈妈愣住了。
她看着爸爸,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刘建国,那是二十八楼啊......”
“那么大的烟,那么大的火,你让她一个小姑娘自己跳过去?”
妈妈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叫让她跳过去?那是生路!”
爸爸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差点摔倒。
“当时云梯只能承重那么多,
祖贤那么小,肯定先救祖贤啊!”
“招娣是姐姐,她一向懂事,她能理解的!”
“再说了,我也没不管她啊,我在对面喊了,让她别怕,跳过来我就接住她!”
“是她自己......”
爸爸突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黑色的灰烬。
那是从楼上飘下来的。
我也想起来了。
当时爸爸确实在喊。
他在对面的云梯上,怀里护着弟弟,冲我吼得撕心裂肺:
“刘招娣!你磨蹭什么!”
“别挡着你弟弟的生路!快跳啊!”
“你要是不跳,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那时候,火舌已经舔到了我的裙角。
那个阳台真的好远啊。
下面的风好大,吹得我好冷。
但我还是听话了。
因为我是刘招娣。
我是这个家里,最听话、最懂事、最不能让爸爸为难的人。
我爬上栏杆,闭上眼,用力一跃。
然后......
脚下一滑。
我没有像校运会那样落在沙坑里。
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坠进了无边的黑暗。
“她肯定是躲起来了。”
爸爸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那栋烧焦的大楼。
“行了,别哭了,晦气。”
“赶紧带祖贤去医院检查一下肺,别吸了烟尘。”
“至于那个死丫头,等她饿了、冷了,自己就会滚回来的。”
“她身上一分钱没有,除了回家,还能去哪?”
爸爸拉着妈妈要走。
可妈妈像是一尊石像,跪在地上,
死死盯着那几个走过来的消防员。
还有那个,越来越近的黑色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