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谢玄舟平静地点了头。

自那之后,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的他,听闻贺枝意多看哪个小厮一眼,都要气闷许久,如今,他亲自操持纳顾玉衡入府的仪典,规制盛大,处处精细,比当年自己大婚还隆重三分。

从前的他,总寻着由头往她书房送汤水点心,如今,他深居简出,再不出现在她眼前。

从前的他,日日精心打扮,盼着她偶尔的垂青,如今,他素面朝天,闭门不出,甚至在贺枝意主动踏进他院子,欲亲吻他时,轻轻将她推了出去!

“臣今日身体不适,恐伺候不周,玉衡弟弟刚入府不久,正需公主怜惜陪伴,公主还是去弟弟院里吧。”

贺枝意动作一顿,直起身子看向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素来对她含笑含情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疏离的平静。

“谢玄舟,这个月我来你这儿十回,你回回都身体不适,是觉得我看不出你生没生病,还是觉得我就这么好糊弄?”

谢玄舟抬眼,目光清凌凌的:“臣不敢,确是身子不适,不知为何,风寒染了一次又一次,况且,玉衡弟弟刚入府,正是需要公主多加陪伴的时候。公主多去他那里,也是理所应当。”

贺枝意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住,胸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愈发汹涌。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玉衡那里,我自会去。但今日,我就宿在你这里。这个月我日日陪着玉衡,若我再不去你房中留宿,这府里上下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你淹死。”

谢玄舟却轻轻摇了摇头,再次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臣不在乎旁人如何说道。况且……臣风寒尚未痊愈,恐过了病气给公主。”

贺枝意抬眸,却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哪有一丝病容?

“谢玄舟!”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里带上了怒意,“你还是在为当初那件事,同我置气,是不是?”

“是,我承认,从前我心里只有玉衡。可上回在你父亲的事之后,我已同你说过,往后,我会待你与他一样。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你到底要如何?”

“公主多虑了,臣只是今日身子不便,无法伺候公主,仅此而已。”

又是这样!又是这副油盐不进、万事皆空的模样!

贺枝意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她心口闷痛。

“好。”她压下火气,声音冷硬,“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别来。”谢玄舟几乎是立刻接话,“臣明日要去佛堂为父亲祈福诵经一日。”

“那后天。”

“后天也不行,臣约了绣工,要赶制几件秋衣。”

“大后天!”

“大后天……臣身子恐怕也未能爽利。”谢玄舟抬眼看向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公主,以后……最好都别来了。臣这里冷清,又病气缠身,实在不敢污了公主清贵之躯。公主既与玉衡弟弟两情相悦,日后可以当臣不存在,也不必顾及什么颜面,日日宿在弟弟院中,臣绝无半句怨言。”

“你——!”贺枝意被他这番话彻底激怒,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酝酿着骇人的风暴,“谢玄舟!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往后余生漫长,难道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把我往外推?如今将军府落败,你已无依无靠,这样和我赌气,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玄舟看着她清丽如谪仙,此刻却因愤怒而添了几分凌厉的眉眼,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臣并未赌气。公主喜欢玉衡弟弟,往后与他举案齐眉、恩爱白首便是。臣……会安分守己,不打扰你们。”

贺枝意死死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成婚五年、却从未放在心上的男人。

他的眼神太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流逝。

“好!”她猛地甩袖,背影僵硬,带着滔天怒意,“谢玄舟,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不要后悔!”

房门被她重重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谢玄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他才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冰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窗外,隐约传来几个丫鬟小厮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瞧瞧,又吵起来了。真不知道驸马爷是怎么想的,本来就不得公主喜欢,如今将军府也倒了,不想着办法挽回公主的心,居然还一个劲地把人往外推……”

“可不是嘛,我看以后这府里,更是顾公子的天下了。咱们得赶紧想想办法,调出这个院子才是。伺候没前途的主子,能有什么出息?”

“说的是啊!你看顾公子才进门几天?公主就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什么南海的珍珠,西域的香料,流水一样往他院里送!听说昨儿个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来做江南菜,就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想吃!”

“嘘!小声点!驸马爷还没睡呢!”

“怕什么?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把我们怎么样?要我说啊,赶紧去巴结顾公子是正经,说不定还能跟着沾光呢……”

声音渐渐远去。

谢玄舟握着冰冷的茶杯,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直到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轻轻啄着窗棂,他才起身走过去,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小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

是父亲从边关传来的信。

字迹潦草,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感。

【吾儿安好?和离之事,为父思之再三,仍觉不妥。我朝律例,公主若不写和离书,臣子主动求离,需去京兆府受滚钉之刑!九死一生,痛不欲生!为父悔矣,当初不该以卑劣手段,强迫贺枝意嫁你,累你至此!望儿三思,万勿冲动!父在边关,尚能自保,勿念。】

滚钉之刑……

谢玄舟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平静下来,将那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痛不欲生?

他想,再痛,也不会比爱着贺枝意,却看着她心里眼里只有旁人,更痛了。

再痛,也不会比眼睁睁看着父亲蒙冤流放,自己却求告无门,更痛了。

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他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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