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奉香有正道,仿为歧途。 我悉心培养的继承人,我的丈夫沈安之,也曾是这正道上最干净的行者。 所以,当那场行业晚宴上,看见他对着一款廉价的商业香水,与它的创始人相谈甚欢时,我没作声。 只是当晚回到香室,我将一百零一支香签摆在他面前。 一百支是沉水香、龙涎香、麝香这类顶级天然香料,最后一支,是晚宴上那款化工合成的“影园”。 “辨吧。我看你闻得挺投入的。” 嗅觉被污染的传人,能洗净就继续教,洗不净就废掉。 毕竟,香道,容不得一粒杂尘。
他看着我,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疲惫,又像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清晏,有必要吗?”
我指了指那一百零一支细长的试香瓶,每一支都贴着无字的标签。
“一百种顶级香料,一支化工合成香精。”
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古井。
“晚宴上,你说那款‘影园’抓住了市场,很有意思。现在,你把它从真正的香里,找出来给我看看。”
他喉结动了动,伸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动作里带着一丝烦躁。
“不过是朋友间的玩笑话,你何必当真。”
“朋友?”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带了点嘲讽,“能做出那种东西的人,也配做你的朋友?”
“清晏!”他拔高了声音,“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吗?苏蔓她只是个刚创业的年轻人,她......”
“沈安之,”我叫他名字,打断他,“我选你做顾家的传人,为的是你那根干净的鼻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是让你拿去闻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更不是让你去跟做那些东西的人,称兄道弟。”
他沉默了,脸色有点白。
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摆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像在为他的耐心倒数。
半晌,他像是终于妥协了,叹了口气,坐到长案前。
“好,我辨。”
他拿起一支试香瓶,揭开盖子,凑到鼻尖,一秒,两秒......然后放下,拿起下一支。
他的动作依旧标准,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但他的心,乱了。
一个小时过去,他辨了不到三十支,额角已经见了汗。
我知道,他的嗅觉已经被那款廉价的化工香精污染了。
就像一张上好的宣纸,滴上了一点墨,整张纸,就都废了。
他终于停下来,捏着眉心,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焦躁。
“太多了,气味混在一起,我......”
“辨不出来?”我问。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走到他面前,随手拿起一支他刚刚闻过的试香瓶。
“这是占城沉香,香气清越,尾调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我又拿起另一支。
“这是东迦密龙涎,气味甘醇,有海洋的咸腥和动物的暖意。”
我一支一支拿起,报出名字,产地,年份,特征。
分毫不差。
最后,我的手指停留在角落里的一支试香瓶上。
“而你闻了一个小时,连这些你曾经最熟悉的东西都分不清了。”
我拿起那支瓶子,递到他面前。
“这就是‘影园’。乙酸苄酯的廉价甜腻,邻氨基苯甲酸甲酯的刺鼻粉感,还有盖不住的酒精味。沈安之,这就是你说的‘有意思’?”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堪。
“你早就知道了?”
“你的鼻子,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冰,“它有没有沾上脏东西,我比你更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将那支“影园”的试香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今晚睡书房吧。”
“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的鼻子干净了,再进这间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