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曾与我立下誓言,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哗然,人人羡我嫁得这般好夫君。
可无人知晓,我府中后院里,还养着一位弱柳扶风的姑娘。
“她是我启蒙恩师的女儿,收留她只是报恩。”
他大概以为我蠢,看不出他望向她时眼底的柔光;
也以为我傻,瞧不见他宿在她院中彻夜不出的影子。
我什么都没说。
任由他以我的名义,将她纳为妾室。任由他们卿卿我我,在我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萧弈等着一场哭闹,等着一地鸡毛。
可我偏不。我依旧是那个端庄贤淑的正妻。
那姑娘把手伸进了我的院子。将我亡故孩子的尸身刨了出来,说要驱邪。
我变了脸色。
萧弈大概忘了,我嫁他之前,手上是沾过血的。
那柄多年不出的长刀,该出鞘了。
......
“夫人,我请来的道士说了,您院中杏树下有阴物作祟,会妨碍到我腹中胎儿。”
崔舒宁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姜青棠那张娇柔的脸,落在那浩浩荡荡闯进来的一行人身上——粗使婆子、执铲小厮,还有一个缩头缩脑的道士。
她没说话,只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
“你们干什么!这杏树下埋着的可是小公子!”侍女夏桃像只护雏的雀儿,张开双臂扑上去拦在众人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姜青棠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唇角噙着一抹笑,慢条斯理地扬了扬下巴。
“什么小公子?”她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我院中的,是尚书府的嫡长子。我腹中的,是尚书府的嫡次子。这棵杏树下的阴物算什么小公子?挖。”
“是。”小厮们撸起袖子,铁锹高高扬起。
“砰——”
茶盏碎在姜青棠脚边,茶水溅上她的裙摆。
姜青棠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脖颈间已是一凉。
崔舒宁不知何时起身,拔了身侧侍卫的佩剑,剑刃贴着姜青棠的肌肤,不深不浅,刚好够她尝到恐惧的滋味。
“来我院子里撒野,”崔舒宁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萧弈知道吗?”
姜青棠脸色白了白,却还强撑着:“就......就是阿弈哥哥同意的,他、他可是生怕我和他的骨肉出问题。”
崔舒宁看着她的眼睛,看见了那抹藏不住的心虚,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那就让你的阿弈哥哥亲自来与我说。”她收回剑,声线依旧平稳,只吐出最后一个字——
“滚。”
姜青棠捂着脖子退后几步,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敢再闹,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里重归安静。
夏桃还在小声啜泣,崔舒宁却站在原地,望着院门口的方向,许久未动。
她知道姜青棠在撒谎。
萧弈再糊涂,也不至于纵容旁人动那孩子的尸骨——那孩子落地时,他也抱过,也红了眼眶,也在灵前守了一夜。
可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萧弈。
你当真,会狠心到这般地步么。
可当天晚上,萧弈就来到了她的院中。
自姜青棠进府以来,他就很少来她的院中了。
萧弈踏进院门时,崔舒宁正坐在窗前,对着从柜中翻出的长剑出神。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瞧不出神情。
“舒宁。”
他唤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不悦。
崔舒宁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弈走到她身侧,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不该动剑。”
崔舒宁指尖一顿,缓缓抬起眼:“她带人来挖我儿子的坟,你同我说,我不该动剑?”
“那孩子已经没了。”萧弈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压着什么,“可青棠腹中的,是活生生的骨肉。她请道士来驱邪,也是为了孩子着想,你何必与她计较。”
崔舒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萧弈没有察觉,皱了皱眉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是一具枯骨,埋在哪里不是埋。青棠身子弱,这一胎怀得艰难,道士说那杏树下有阴物,会影响胎气。你也是做过母亲的人,应当明白她的心情。”
“我明白她的心情?”崔舒宁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萧弈,你让我去体谅一个刨我儿子坟的女人?”
萧弈看着她,目光里竟有几分失望:“舒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向来大度,府里上下谁不夸你一句贤惠。怎么如今,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了?”
“容人之量。”崔舒宁喃喃重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浅得几乎看不见,却让萧弈莫名有些不安。
崔舒宁想起新婚夜时,萧弈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萧弈对天起誓,绝不辜负你。”
她记得自己靠在他肩头,觉得此生圆满。
后来她有了身孕,他高兴得像孩子,趴在床边听她肚子里的动静,一遍遍说着要教孩子读书习字,要带他去骑马射箭。
可孩子没能活下来。
后来姜青棠入府,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宿在姜青棠那边的日子越来越多。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来,可还是不愿相信,当初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郎就这么变了。
直到今日。
直到他说,那孩子的尸骨,不过是死物。
崔舒宁抬起头,望着萧弈,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萧弈躲开她的目光,匆匆撂下一句“明日宫宴,我只带你去”,便像是终于交差了事般,转身走了。
脚步急得很。
想必是急着去安抚受惊的姜姨娘罢。
崔舒宁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有些想笑。
明日宫宴,他只带她去。
这话说得真好,像是在施舍什么了不得的恩典。可曾几何时,他带她出门从不需这般“讨好”。
如今倒成了哄她的由头。
崔舒宁垂下眼,慢慢将手中那柄剑搁回案上。
剑身铮然一声轻响,映出她淡漠的脸。
她忽然很想知道,在萧弈眼里,她如今算什么。
是那个“拿得出手”的正妻,可以充门面、应付宫宴的得体摆设?还是一件放在正院里太久,懒得丢弃、也懒得过问的旧物?
她想不出答案。
也不愿再想了。
只是方才那个念头,此刻愈发清晰起来。
崔舒宁抬手,轻轻按上那柄剑的剑柄。
有些东西,是该换个活法了。
明日宫宴。
那个人,应当也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