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兵马司门前积雪过膝,刮来的寒风似又猛了些,呼哧呼哧打乱白漪芷刚捋顺的发髻。

见白漪芷牵着马儿艰难走来,他抱着白望舒直接翻身上马,拉起那张披风将怀中的宝贝裹得严严实实,“先跟我回府,明日再给你家人报平安吧。”

她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谢珩还要将白望舒带回府过夜?

谢家宴席那些人还没散呢,若他这时候将人带回去,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来,与他和白望舒都不好。

本不想理会他们,可又想起谢珩不顾生死救她出火场的恩情。

她委婉开口,“夫君,今日家宴族亲众多,妹妹又是生面孔,不若先送望舒回白家,明日再派车将她接来。”

自从她与谢珩成婚,白父也连着升迁两次,阖家搬到了汴京来。

谢珩顿时不悦,“望舒是你妹妹,来府里住一夜怎么了?你以为大家的心思都像你这般龌蹉?”

毫不避讳的指责,白漪芷脸色唰白。

雪越来越大了。

她缩了缩冻得僵硬的肩膀,三年前的新婚夜,披着红盖头枯坐一宿的凄冷,僵硬和恼火不甘,仿若重现。

可一想到白望舒是因她才无法与谢珩终成眷属,她就像被架在火上,被反复煎熬着,却有理说不清,有气出不得。

气氛有些僵持,白望舒拢紧披风道,“姐姐别误会,我在信中说过了,我专程来侯府是要给侯夫人治病的,不会住久。”

白漪芷错愣了一下,白望舒何时给她写过信?

又是何时成了女医,还能将故意装病折腾她三年的林氏治好?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见她没说话,白望舒忽然后退半步,朝着谢珩福了福身,“既然姐姐不高兴,我还是回去吧,多谢......姐夫。”

一声姐夫再次刺中了谢珩,他眼底闪过一抹痛苦,声音也沉了下来,“我让你去就去,至于她高不高兴,是她自己的事。”

朝白漪芷看来时,眼底已泛着透心凉的冷意,“你是怎么当姐姐的?阿舒分明写信告诉你她要来汴京替母亲看病,你为何不派车去接?”

“要不是你的疏忽,她也不会被带到那种地方去......”

谢珩欲言又止的心疼和指责如同银针,细细密密刺向她。

这三年来,谢珩与她说话,从来无波无澜。

可今夜为了白望舒,他对她第一次有了情绪。

白漪芷微微拧眉,不卑不亢道,“我没有收到二妹的家书。”

虽然知道辩解无用,可白漪芷还是解释了一句。

果不其然,换来的只是谢珩的一声嗤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凭你这句话,今夜便是冻死了,也是自找的。”

就知道他不会信。

但凡与白望舒有关的,他从未相信过她。

白漪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可她又似乎没有理由发脾气,毕竟,是自己夺了她的婚约,她的夫君......

谢珩将白望舒裹紧了,才居高临下朝她投来一眼,

声音冷硬,“雪太大了,你先到屋檐下避一避,等我派人来接你。”

“驾!”

未等她回应,两人一马在一片雪色中绝尘而去。

这才是他藏在心中已久的话吧。

她自找的?

可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假惺惺地娶她过门......却又日复一日地漠视她,折磨她?

白漪芷鼻尖泛过酸楚,她双手抱臂,再也忍不住喷嚏连连。

所有人都说她心机深沉,说她一个庶女却觊觎世子夫人的位置,说她痴慕谢珩不惜爬了床,不择手段逼走嫡妹,又说谢珩不过是为维护两家颜面才娶了她。

娘家人怨她手段卑劣,林氏更怨她出身低微委屈了她儿子。

而谢珩就连每月两次的行房,也不过例行公事,只为勉强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深情夫妻罢了......

该她承受的,她明明已经千倍万倍地承受了。

她谨小慎微努力讨好的三年,只占了一个世子夫人的空头衔。

如今白望舒回来了,她的存在就更多余了。

不过,她本也不是多稀罕。

她抬眼看向斜对面的一间驿站。

她手里有两间铁行和一间铜器铺子,说是嫁妆,其实也是白望舒挑剩下的。

不过幸好,铺子虽然不大,可平日里收购废旧铁器,铜器回炉重铸,或是集中起来卖给官营作坊,碰上价格好的时候,也能赚不少钱。

再加上她平时喜欢画一些锅盆碗等炊具铁器的锻造图稿,设计多以精巧为主,有时候被一些懂行的商贾看见,觉得新奇的,也会花钱向她买。

虽然只是偶尔卖一两张,至少也够她日常的开销和给姨娘买药了。年前的时候,铁行那边还连着收到一个商贾的信。

对方只知道她是专门绘制图稿的师傅,开出了不低的价格,请她前往西北铁行当绘图师。

那可是大梁除了京都之外最大的冶铁作坊。

因为远在西北,自己又是这样的身份,她本已经写信回绝了。

可如今,她改变主意了。

飞雪簌落,天寒地冻,她垂眸盯着自己发紫的双手出神了许久。

一颗摇摆不定的心一点点沉寂了下来。

听姨娘说她小时候顽劣不爱看书写字,整日跟着铁行里的师父做杂活换糖吃,或许,她对于锻造的喜爱便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

与其在这不见天日的后宅里郁郁寡欢,倒不如靠自己这双手,绘制一张属于自己的未来!

......

深夜的寒风张牙舞爪,白漪芷用冻僵的手写了生平最长的一封信。

驿站到时间关门,老板催了好几回,她也不好赖着不走。

走出大门,雪更大了。

不出半里路,她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可她更不敢指望谢珩所说的派人来接。

人家与白望舒久别重逢,将她彻底忘在脑后也不算稀奇。

雪雹子无情砸落在她身上,白漪芷冻僵的双腿早已没有了知觉。

面对空无一人的长街,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

若是死在这里,她刚刚寄出去的那封信,便没有了意义。

可她本就病了几日,不过半个时辰,身体便撑不住摔倒在地。

瞳孔映透皑皑白雪,她艰难抬手,任由冰冰凉凉的雪花消融在掌心,心中一片悲凉。

自由于她而言,终究是奢望......

朦胧中,火海中的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朝她咧嘴轻嗤,“蠢丫头,你真没用。”

他的脸是空洞的黑,可声音却似火一般灼热,烘得她整个人仿佛都暖和起来。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道马蹄声撕裂静寂。

低沉冷厉的嗓音从头顶压了下来。

“我说过,你的命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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