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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我,语气轻柔。
“星星,妈妈知道你聪明。”
“你七岁就拿了奥数冠军,妈妈记得。”
“可是太聪明了,别人就会看出来咱们那个残疾证是假的。”
“到时候不光要退补贴,你爸还得坐牢,你不能这么自私,对不对?”
书已经烧了一半,纸灰飘起来,落在灶台上。
我的眼泪砸在地砖上。
妈妈走过来蹲下,伸手擦了擦我的脸。
“哭吧,没事,傻孩子才会这么哭。”
“以后你就在家帮妈妈带弟弟,女孩子认那么多字有啥用?”
她站起身,把烧剩的书灰拨进垃圾桶,拿了奶粉罐走出去。
杂物间的灯灭了,我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在全市三百多个孩子面前,用最快的速度解完了所有的竞赛题。
评委曾说,我是天才。
可现在,这双手每天干的事情是洗尿布、拖地、刷马桶。
我把手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一晃十年。
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甚至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妈妈像往常一样,把她刚换下来的睡衣,直接扔到我脸上。
那股酸臭味熏得我一阵恶心。
她指了指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脏衣服。
“去,手洗干净。”
我蹲在冰凉的水盆前,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
十八岁,成年了。
按照法律,我不再是任由监护人绝对摆布的儿童了。
我终于,熬到了可以亲手撕开这张大网的年纪。
而打破这份死寂的契机,是我的好弟弟,亲手送上门的。
这天,弟弟因为一块橡皮和同学吵架。
放学路上,他给同学下黑手,一板砖拍碎了同桌的脑袋。
那个孩子被送进ICU,缝了十七针。
对方家长报了警,要求走法律程序,指名要弟弟林天赐进少管所。
爸爸妈妈慌了一整天。
晚上十点,他们把我从杂物间拖了出来。
妈妈拿着梳子把我的头发扯得乱七八糟,又从灶台上抓了一把锅底灰抹在我脸上。
爸爸蹲在我面前,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哄小孩的那种耐心。
“星星,你弟弟在学校跟人闹着玩,不小心把人碰伤了。”
“人家非要说是故意的,要让你弟弟坐牢。”
“你是有残疾证的,警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你就去跟警察叔叔说,是你干的,回来爸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我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爸爸的手劲加大,掐着我胳膊把我往门外拖。
妈妈也在后面推。
到了派出所,妈妈先进去跟接警的民警说了一通,边说边哭。
然后她又折回来,把我摁到受害者家属面前。
“跪下。”
我的膝盖砸在瓷砖地上。
“磕头,给叔叔阿姨赔不是。”
妈妈用力往下按我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在地面上,第二下的时候就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妈妈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递给民警。
残疾人证、精神鉴定报告、病历本,全套的。
“警察同志,您看看,这真是我家这个傻丫头干的。”
“她有间歇性精神分裂,发起病来连我都打。”
“我家天赐当时只是想拉住她,没拉住。”
“我们愿意赔钱。”
“求求你们别追究了,她就是个不懂事的傻子......”
弟弟躲在爸爸身后,冲我吐了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受害者的母亲看着我跪在地上流口水的样子,嫌恶地退了两步。
“算了算了,跟个精神病闹什么?”
“赔钱,必须赔够二十万!”
我跪在冰凉的瓷砖上,透过遮住半张脸的乱发,看着我的父母弯腰鞠躬、点头赔笑。
我把脸埋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嘴角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