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被保送清北的那一刻,我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恐惧。 我妈穿着得体的旗袍,在亲戚面前笑得温婉大方: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我当年没读成大学的苦,发誓要替我争回这口气。” 可到了夜里,她却因为我月考丢了两分,彻夜不眠地抄写佛经,一边流泪一边温柔地谴责: “祈安,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你分了心?你稍微一点不完美,妈妈这辈子的心血就全成了笑话。” 我活在永远“对不起她”的深渊里,拼命压榨自己,只为换她一个舒展的眉头。 直到我发现,最疼我的外婆弥留之际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妈却对我隐瞒了消息。 回到家,她把外婆的遗照摆在我的书桌前,一边替我整理试卷一边流泪。 妈妈,你的光环太重,我背不动了。
2
那道题重做了二十遍。
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指节上磨出了薄茧。
早上六点,锁从外面打开。
妈妈端着一碗热稀饭进来,脸色红润。
“刷牙洗脸,吃完饭去学校。”
她把稀饭放在桌上,低头翻了翻我昨晚写的那叠草稿,随手抽走几张。
“这几道重写。”
“步骤不够严谨。”
我没有说话。
学校在三条街之外,我每天早上独自走过去,独自走回来。
今天走到巷子口,我停了一下。
隔壁班有个男生叫陈驰,成绩不如我,但总是笑,见谁都咧开嘴。
前几天他托人给我带了一张贺卡。
上面写的是:保送了,恭喜你,终于自由了。
我把那张卡片夹在数学书的最后一页,一次都没有再翻开过。
今天走到校门口,我远远地看见了他。
他站在梧桐树下,冲我点了点头,伸手往书包里摸索。
我妈从我身后走来了。
我没想到她今天会跟着来。
她穿着旗袍,踩着平底布鞋,走路没有声音。
她从我身边绕过去,直接走到陈驰面前。
我眼睁睁看着她把那个男生手里的东西,当着校门口一片人的面,撕了个粉碎。
那是一只红色的千纸鹤。
碎纸片在晨风里散开。
“你是什么东西?”
“我女儿正在冲清北。”
“你拿这种破烂乱她的心?”
陈驰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周围站了好几个人,都停下来看。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发。
进门后,她直接走进我的卧室,翻开我的书包,把数学书夹页里的那张贺卡抽了出来。
“自由了。”
她把贺卡翻过来念了一遍。
“好一个自由了。”
她把贺卡撕掉,又在我的书包里翻了一圈,把两双彩色的袜子扔进垃圾桶。
“心花了人就废了。”
她死死盯着我。
“外面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
“等着看你一步走错毁了这辈子?”
“我不是在限制你,我是在护着你。”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妈妈更想你好。”
眼泪落了下来。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妈,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
“你如果真知道,就不会把那东西夹在书里。”
她站起来,走进我的卧室,在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裙子。
那是外婆买的,我一直叠好放在柜底。
我妈把那条裙子拿出来,抖开,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走进厨房,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
“妈——”
“这颜色不好,太扎眼,容易惹事。”
剪刀插进裙摆。
剪刀划开的声音很清脆。
那条红裙子在她手里变成一堆碎布,落在厨房的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堆碎布,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剪刀放回抽屉,拍了拍手。
“去把试卷整理出来,下午刘老师要来。”
夜里我躺在床上,手边放着那部旧手机。
视频我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声音。
外婆的嘴唇在动,眼泪落进枕边。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我在试卷背后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一遍,又用橡皮擦掉了。
那几个字是:妈妈,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