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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我被保送清北的那一刻,我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恐惧。
我妈穿着得体的旗袍,在亲戚面前笑得温婉大方: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我当年没读成大学的苦,发誓要替我争回这口气。”
可到了夜里,她却因为我月考丢了两分,彻夜不眠地抄写佛经,一边流泪一边温柔地谴责:
“祈安,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你分了心?你稍微一点不完美,妈妈这辈子的心血就全成了笑话。”
我活在永远“对不起她”的深渊里,拼命压榨自己,只为换她一个舒展的眉头。
直到我发现,最疼我的外婆弥留之际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妈却对我隐瞒了消息。
甚至在外婆咽气的那一刻,她还在病房外流着泪对亲戚说:
“祈安明天要模考,妈那么疼她,一定会理解我不让孩子来受刺激的苦心。”
回到家,她把外婆的遗照摆在我的书桌前,一边替我整理试卷一边流泪:
“祈安,为了保住你的成绩,妈妈连背上不孝的骂名都不怕。你背着外婆的命,可千万不能让妈妈失望啊。”
这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彻底淹没了我。
妈妈,你的光环太重,我背不动了。
......
外婆头七的夜里,窗外的雨下得很密。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照着外婆的遗照。
我坐在书桌前,脚踝边还残着几根没烧完的纸钱。
纸钱的灰烬混着热汤味。
“祈安,趁热喝。”
妈妈把一碗发黑的汤搁在我手边。
她穿着旗袍,领口别着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白天她坐在灵堂正中央,把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迎进来。
她握着大舅公的手抹眼角。
“妈临走拉着我叮嘱,千万不能让祈安分心。”
她转向表姨。
“只盼祈安能走出老街。”
“妈走得安详。”
每说一句,手帕就往眼角压一次。
可就在刚才,那些人一散,她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笑容一收。
“这道大题重新推导写清楚。”
“明天我拿去给刘老师看。”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汤里泡着红枣,泛着腥苦气。
“妈,我今天有点头疼,能不能......”
她把碗重重一顿。
汤水溅在我手背上。
她没有骂我。
她绕到我身后,慢慢跪下来,用双手抱住了我的腿。
“祈安。”
她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
“妈今天送走了外婆,撑了一天。”
“你先写完这道题好不好?”
“妈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替你挡了。”
“全村都在背后说妈冷血没良心。”
“可妈不怕。妈只要你好。”
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
“你是妈唯一的指望。”
“你不能垮。”
我闻见她身上的香皂味,混着香烛烧过的气息。
“好,我写。”
我拿起笔,把那道大题从头推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完。
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写完最后一行,她把凉汤推到我面前。
“喝了它,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端起碗一口咽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去洗碗了。
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听见她在里头低声哼了一句小调。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锁。
“妈怕你熬夜乱跑,影响状态。”
她把锁比划了一下卧室的门。
“从外面锁,有事敲门喊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锁好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廊里的灯次第灭掉。
我蜷进被子里,手伸进枕头套的夹层,摸出了那部破旧的手机。
那是外婆住院前最后一次见我,趁妈妈去停车的工夫,塞进我书包里的。
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腕,嘴唇直发抖。
她说:“祈安,这个,你自己看。”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外婆躺在病床上,氧气管压着嘴角,眼窝深陷。
她对着镜头,费力地动了动嘴。
没有声音。
音频损坏了,只剩下沉默的画面。
我看着外婆嘴唇的形状,一遍一遍地辨认,却什么都认不出来。
只有最后,她的眼泪慢慢流进了枕边。
她死盯着镜头,眼里全是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