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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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我被保送清北的那一刻,我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恐惧。

我妈穿着得体的旗袍,在亲戚面前笑得温婉大方:

“这孩子打小就懂事,知道我当年没读成大学的苦,发誓要替我争回这口气。”

可到了夜里,她却因为我月考丢了两分,彻夜不眠地抄写佛经,一边流泪一边温柔地谴责:

“祈安,是不是妈妈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你分了心?你稍微一点不完美,妈妈这辈子的心血就全成了笑话。”

我活在永远“对不起她”的深渊里,拼命压榨自己,只为换她一个舒展的眉头。

直到我发现,最疼我的外婆弥留之际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妈却对我隐瞒了消息。

甚至在外婆咽气的那一刻,她还在病房外流着泪对亲戚说:

“祈安明天要模考,妈那么疼她,一定会理解我不让孩子来受刺激的苦心。”

回到家,她把外婆的遗照摆在我的书桌前,一边替我整理试卷一边流泪:

“祈安,为了保住你的成绩,妈妈连背上不孝的骂名都不怕。你背着外婆的命,可千万不能让妈妈失望啊。”

这种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彻底淹没了我。

妈妈,你的光环太重,我背不动了。

......

外婆头七的夜里,窗外的雨下得很密。

长明灯的烛火跳动,照着外婆的遗照。

我坐在书桌前,脚踝边还残着几根没烧完的纸钱。

纸钱的灰烬混着热汤味。

“祈安,趁热喝。”

妈妈把一碗发黑的汤搁在我手边。

她穿着旗袍,领口别着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白天她坐在灵堂正中央,把前来吊唁的人一一迎进来。

她握着大舅公的手抹眼角。

“妈临走拉着我叮嘱,千万不能让祈安分心。”

她转向表姨。

“只盼祈安能走出老街。”

“妈走得安详。”

每说一句,手帕就往眼角压一次。

可就在刚才,那些人一散,她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笑容一收。

“这道大题重新推导写清楚。”

“明天我拿去给刘老师看。”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汤里泡着红枣,泛着腥苦气。

“妈,我今天有点头疼,能不能......”

她把碗重重一顿。

汤水溅在我手背上。

她没有骂我。

她绕到我身后,慢慢跪下来,用双手抱住了我的腿。

“祈安。”

她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

“妈今天送走了外婆,撑了一天。”

“你先写完这道题好不好?”

“妈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替你挡了。”

“全村都在背后说妈冷血没良心。”

“可妈不怕。妈只要你好。”

她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

“你是妈唯一的指望。”

“你不能垮。”

我闻见她身上的香皂味,混着香烛烧过的气息。

“好,我写。”

我拿起笔,把那道大题从头推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完。

她在我身后站了很久,一言不发。

我写完最后一行,她把凉汤推到我面前。

“喝了它,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端起碗一口咽下。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厨房去洗碗了。

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听见她在里头低声哼了一句小调。

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锁。

“妈怕你熬夜乱跑,影响状态。”

她把锁比划了一下卧室的门。

“从外面锁,有事敲门喊我。”

我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她锁好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廊里的灯次第灭掉。

我蜷进被子里,手伸进枕头套的夹层,摸出了那部破旧的手机。

那是外婆住院前最后一次见我,趁妈妈去停车的工夫,塞进我书包里的。

她当时抓着我的手腕,嘴唇直发抖。

她说:“祈安,这个,你自己看。”

我点开视频。

画面里的外婆躺在病床上,氧气管压着嘴角,眼窝深陷。

她对着镜头,费力地动了动嘴。

没有声音。

音频损坏了,只剩下沉默的画面。

我看着外婆嘴唇的形状,一遍一遍地辨认,却什么都认不出来。

只有最后,她的眼泪慢慢流进了枕边。

她死盯着镜头,眼里全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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