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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那栋我从未称之为“家”的别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氛,甜腻得让我有些反胃。
玄关处,一双镶着水钻的精致高跟鞋,安静地摆在我那双沾满泥点的登山靴旁。
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客厅里,一个陌生的女人正指挥着工人,将我用了五年的旧沙发抬出去。
“这面墙,全部刷成米白色,京书喜欢亮一点。”
“还有这个吊灯,换成我上次看中的那款水晶的。”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种不容人辩驳的笃定。
我们的儿子安安,就坐在她脚边的波斯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智能机器人。
那个机器人我认识,在商场的橱窗里见过,标价六位数。
比我这五年,从尸体上赚来的所有钱加起来都贵。
安安看见我,眼神瑟缩了一下,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那个女人身后挪了挪。
那个女人,宋芷意,也看见了我。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脸上挂着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
“月初回来了?累了吧,快坐。”她指了指那个已经被搬到门口,即将被当成垃圾扔掉的旧沙发。
“别站着了,看你这一身的土。”
我没有动,目光钉在安安身上。
他低着头,小小的手指用力地抠着怀里机器人的金属外壳,不敢看我。
这时,沈京书从楼上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桑蚕丝家居服,身上有和我房间里同款的香氛味道。
那是宋芷意的味道。
“怎么站在这儿?”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像往常一样牵我的手。
我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你身上有味道,先去洗个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安安闻不惯。”
这五个字,像一把锈掉的钝刀,慢慢割进我的心脏。
我心里那根紧绷了五年的弦,在这一刻,应声而断。
五年。
整整五年。
我每次从深山老林里背着高度腐烂的尸体回来,浑身是伤,满身泥污和血腥。
他都会立刻端来热水,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仔细地帮我擦干净脸和手。
他会抱着我,一遍遍地吻我的额头,声音沙哑地说:“我们月初受苦了,等安安病好了,我再也不让你干这个。”
那时我觉得,为了他这句话,所有的苦,所有的恶心,都值得。
现在,他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我脏。
说我的儿子,闻不惯我身上的味道。
宋芷意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熟稔地挽住沈京书的胳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娇柔的语气说。
“京书,别这么说,月初姐也是为了给安安治病,才这么辛苦工作的。”
她转头看向我,眼里是恰到好处的怜悯,和一丝隐藏不住的炫耀。
“月初姐,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京书现在有出息了,安安的病,他会负责到底的。”
我看着他们般配地站在一起,像一对璧人。
再看看我儿子那张对我充满怯懦和躲闪的脸。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开口,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沈京书,我那笔钱,你打算怎么用?”
他皱了皱眉,似乎没反应过来。
“什么钱?”
“我抬了五年棺材,背了九十七具尸体,赚的那一百三十七万。”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京书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宋芷意脸上完美的微笑也僵硬了一瞬。
“月初,那些钱我已经帮你存起来了,以后......当你的嫁妆。”沈京书避开我的目光,生硬地说。
“嫁妆?”我气笑了,“我嫁给谁?”
他没有回答。
“京书,月初姐是不是太累了?你快让她去休息吧,你看她脸色好差。”宋芷意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沈京书像是找到了台阶,立刻点点头。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十万,去买点干净衣服,换掉你身上这些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我那双穿了三年、鞋底快磨平的登山靴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没有接。
我只是转身,回了那个被安排在别墅一楼的,佣人房旁边的储藏室。
那是我这五年,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唯一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