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当年我不曾娶你,如今阿眉便能多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可我偏偏娶了你。”
谢清渊后悔了。
宋窈也才知道,原来他怪自己挡了柳如眉的路。
他可以爱是嫡女千金的宋窈,却不能爱无父无母的宋窈。
甚至一直觉得,当初是宋窈缠着他,才走到了如今地步。
宋窈怔了怔,彻底清醒,连落泪都觉得多余。
“难怪当初,能做出推尚书府真千金落水的事情。”
宋窈拧起眉头,诧异谢清渊竟然会提起这件事。
这是她被尚书府冤枉了三年的事,就是因为此事,尚书府才会彻底与她断亲。
“我没有!你明明说过,那件事你信我!”
“从前信,可今日之事,却又让我不得不重新怀疑起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了。”
谢清渊将碎片裹起来收好,没再看宋窈一眼便往外走了,他赶着去找京城最出名的陶匠复原那个泥人。
直到他离开许久,宋窈才拖着麻木的身子坐了下来。
抬起手,缓缓摘下自己腕子上的同心结。
这是成婚之后,她和谢清渊一起编的。
只不过谢清渊的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只有自己这么多年都还戴着。
想到当初两个人坐在月亮底下的石桌子上编这两条破绳子的样子,还真是蠢。
宋窈再也没看一眼,丢进了谢清渊的物盒里,彻底锁了起来。
还给他吧,反正从来都是假的。
窗外六月流火,宋窈觉得寒风刺骨。
婢女从外头进来,一双眼睛哭的红肿,方才的一番话她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瞧宋窈的脸,上头已经浮起一个掌印,碧水吓得急忙去取药来擦:“少爷怎可真为了那个女子同少夫人动手,还这么用力......”
宋窈微微避开了。
她忽然打开自己的妆匣,取出所有值钱的细软和房契,沉静的望着手里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借着剩下的嫁妆铺子自己挣的。
自被尚书府逐出后,宋窈便觉只有银钱方能稍得心安。昔日还暗自愧疚,不曾将自己暗中置办下诸多铺子的事尽数告知谢清渊,如今想来,倒庆幸未曾告诉他。
因为谢清渊出生书香门第,他素来轻贱商贾。
宋窈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碧水。
“碧水,你同我一同长大,跟了我整整十四年,你愿意......同我走吗?”
碧水当下便明白了,登时跪了下来。
“少夫人,不管你去哪,不管你有什么打算,都别丢下碧水一个人!”
宋窈眼眶微热,从头至尾真正对自己不离不弃的,只有碧水罢了。
她点头,更加坚决。
“这几日,你悄悄的将我手里的铺面和细软全部变卖了,换成随身的银票,再寻个品行端正的马夫......最好会武功。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宋窈在这一刻,定下了一个再无转圜的决意。
“我们一同......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再也没有任何必要留下去的京城。
宋窈费力的笑了笑,像是在给碧水打气,其实是给自己。
然后她把东西都塞给碧水。
碧水颤抖的接过宋窈手里的东西,沉重仿佛握不住,但已经明白了一切。
“夫人,您不愿再同大少爷做夫妻了吗?”
宋窈低下头,缓缓露出一个和七年前几乎相似的笑,像个单纯的少女。
闻君有两意,古来相决绝。
“他爱上了那个女子,那就如他所愿,给她腾个位子。”
这些年,宋窈也早就累了。
他是金尊玉贵的翰林府执掌学士,而宋窈却是个没有来历的假千金。
世人总会说三道四。
甚至就连当初对自己喜笑颜开的婆母也愈发瞧不上她。
以前宋窈不想让谢清渊为难,便只能尽心尽力的操持中馈,将名下的几个铺子越管越大,竭力充盈谢家门账。
她会在谢清渊为了政事疲乏时,天不亮就起来为他煮合胃口的粥。
也会在深夜为他磨墨,一针一线为他绣香囊。
可是身世这种东西,并非可消之物。
谢清渊一开始还心疼,不想让妻子这般辛苦。
后来却日渐冷漠,他说:
“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只会让别人看笑话,谢府如今已经不差这些。
你不如多读些书。”
多读书,像柳如眉那般?
宋窈不想。
从前不想成为另一个人,如今更不想。
——
挨了那一巴掌后,宋窈就病了。
她总觉得浑身乏力,吃不下饭,却怕被人瞧见了脸上的伤惹人非议,也就没有传大夫,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日。
这几日,谢清渊从未回来过一次。
不用想便知道,是与柳如眉在一起。
谢清渊素来喜欢与柳如眉谈诗论词,连她笔下字迹,也赞不绝口。
有一段日子,他与宋窈之间张口闭口,也全是与柳如眉有关的。
宋窈只会做生意,本就不喜读书,可当初为了跟上谢清渊的脚步,也曾抱回一堆书卷,一笔一画,只想离他近一点。
但他看见后,却很不解:“谁让你做这些东施效覃的蠢事了?”
“阿眉是真心求学,又不是靠这个为了仰仗男子。”
谢清渊觉得这只是宋窈为了讨好他。
但那之后,宋窈就再没做这样的事。
其实,还是做生意挣银子适合她。
尽管谢清渊始终觉得墨香铜臭,半分瞧不上宋窈的生意,更不知道宋窈那几间铺子如今已经变成了十几间。
想要在京城悄无声息的变卖了手上的铺面不容易,尽管宋窈迫切的想要离开,但不得不耐着性子等。
若是府里那位婆母听见了风吹草动,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窈既然要走,那么,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行。
当今南元朝中,掌权者除了年幼的圣上,便是先帝嫡姐长公主,两方势力分庭抗礼。
长公主颁布政令,若夫妻离心,只要递上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官府盖印,便是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再无瓜葛,嫁妆也可拿回。
宋窈决定先拟好和离书。
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在和离书上将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清晰。
墨迹落定的那一刻,宋窈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整整七年的枷锁。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可她的心,却好似从未有过这般平静。
离了谢清渊,也好可以寻个清净地儿,过过毫无负担的轻快日子,可以养一只猫儿......谢清渊不喜猫,宋窈一直便只能将这个心愿压在心底,但以后就没人会阻拦了。
真到了分离的时刻,宋窈却没有想象中那般绝望和不舍。
对谢清渊的今后也没半分在意。
他会不会再娶,会和柳如眉如何恩爱,这谢府里里外外该如何周转......她全都不在意了。
因为那个人与她无关了。
碧水从屋外进来,将一部分银票先交给宋窈,然后说起了今日在外打听到的事。
“听闻,柳如眉远房的亲戚寻到了京城,知她入了翰林院为女夫子,便非缠着她要财,晌午在翰林院前堵了好半天呢,最后......是谢大人叫人将他们都撵走了。”
宋窈对柳如眉的事不感兴趣,听到谢清渊帮柳如眉也不再有任何反应,只是觉得奇怪。
“缠着她做什么?”
“那亲戚只说柳如眉欠他们家的,不过还没见到柳如眉就被赶走了。”
宋窈将银票放进妥帖处,看着和离书,这才想起,自从上次争执过后,谢清渊已经整整七日没有回来了。
他不回来,这和离书就没办法签。
门外婆子忽然传来声音:“少夫人,三爷回府了。”
宋窈眸色一动,拿起和离书就起身朝外走去。
“我知道了,告诉三爷,我在后院等他......”
婆子欲言又止:“少夫人,少爷怕是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