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9年的夏天,酷暑难耐。

轰隆......轰隆!

伴着机器有节奏的轰鸣,陵海市第二机械厂的生产车间内正忙得热火朝天,斑驳的墙壁上刷着的“抓革命,促生产”,“争先进,创标兵”的红色标语已经有些褪色了。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猪肉才卖七毛八一斤,还需要凭着用粮票用肉票过日子的年代,二机厂这个足有两千多人规模的国营大厂,那是人人羡慕,如假包换的“铁饭碗”。

砰!

一声闷响瞬间盖过了车间里的机械轰鸣声,引起一片骚乱。

“不好了,出事了!”

“快点,快拉电闸!”

“这机器怎么冒烟了!”

在吵吵嚷嚷的惊呼中,张国栋猛地一个激灵,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台涂着军绿色防锈漆的庞然大物:年初刚从西德进口的精密万用铣床。

一群穿着蓝布工装,满脸焦急的工人则围着机器周围吵吵嚷嚷。

“我这是在做梦吗?”

张国栋下意识地咬了咬舌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充满了惊喜和激动。

真是没想到,一场怀念亲人的酩酊大醉,居然能让自己真的重新回到1979年,回到那个让他家破人亡、一辈子活在悔恨里的时间点前。

前世就是这个夏天的下午,厂里砸锅卖铁引进的这台西德铣床,突然发生意外故障。

它可是厂子年底能否按时完成上级下达的生产指标,全厂的工人们能不能拿到年终奖和粮油补贴的命根子。

当时自己正好就在机器旁边,加上是刚刚分配过来,平日里老实本分,看到这一幕早就吓傻了,被车间主任王大国推出来背了这口黑锅。

张国栋不仅铁饭碗没了,还被当成典型给抓了。

一辈子在厂里兢兢业业干钳工的父亲张宝川,得知儿子竟然闯下这种大祸,气得突发心梗,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走了。

母亲李红梅为此哭瞎了眼,没过几个月也抑郁离世,妹妹则辍学进了纺织厂,往后三十多年,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哥”。

虽然张国栋后来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潮,凭着技术和眼光创办了一家业内知名的民营企业,但没有父母亲人相伴的痛苦成为他的一块心病。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暗暗攥紧拳头: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让悲剧发生了。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叫喊。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

得知消息的车间主任王大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额头的汗水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得。

他扒开簇拥人群,一眼就看到那台呼呼冒白烟的铣床,脸色刷得一下子变得煞白。

造孽啊!这个宝贝疙瘩要是出了问题,他这个车间主任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王大国双手叉腰,瞪着眼睛扫视了一圈,老师傅们见状纷纷低头,谁也不敢接这茬。

这个年代,弄坏进口设备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罚款,重则开除,搞不好还得抓起来。

王大国目光扫到了站在控制台旁,一声不吭,看上去憨厚老实的张国栋时,顿时来了劲。

“张国栋!你个小兔崽子!”

王大国毫不犹豫地把矛头指向了这个好拿捏的愣头小子,唾沫横飞地扬手骂道:“说,是不是你手欠动了什么开关,把设备搞坏了!”

“王主任,你这是血口喷人,机器坏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次张国栋可不会再畏畏缩缩,毫不客气地怼了过去。

前世自己老实,只是说不知道,结果王大国被毫不客气拽到保卫科,当场定了性。

“你居然还想抵赖!”

王大国眉头一挑,扭头冲着工人们嚷:“同志们都看到了!这可是价值几十万外汇的宝贝,厂里指着它完成任务!这小子把它搞坏了,咱们车间今年的先进集体、年终的副食票,全泡汤了!”

他一边嚷,一边挽袖子就要来拽张国栋的领子:“走!跟我去保卫科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是不是潜伏的破坏分子!”

周围有人同情,也有人烦心,要是真因为设备故障,连累大家的奖金肉票被扣,谁心里都不痛快,因为也没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王大国那只手刚伸过来,张国栋侧身一让,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往外重重一推,毫不客气地说道:

“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我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动,设备自己出故障了,难道你不是你这个车间主任应该解决的问题吗?”

“你不想着解决故障,反赖上了我,分明就是怕承担责任,所以想让我来背这个锅!”

被拆穿心思的王大国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有些耍无赖地说道:“不是你,难道是我?谁让你离设备最近呢!”

“呵呵,离得近就有错?你要扣帽子也得讲点常识好不好。”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让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是一下子矮了半截。

他抬手指了指机器右侧那排西德文指示灯:“来来来,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这个主轴电机的故障指示灯可没亮,总线控制板的过载保护也没有跳闸。”

王大国愣了愣,气呼呼地说道:“那又怎样!灯没亮它不照样趴窝了!”

“这足够说明控制电路和操作台的指令输入完全符合出厂规程。”

张国栋掷地有声地说道:“在设备出故障之前,没有任何人的操作是违规的。你凭什么说是我搞坏的?凭你猜的吗?”

“你......你这是狡辩!你肯定扔了什么东西到设备里,才会冒烟的。”

王大国脸涨得通红,他虽然不懂什么操作原理,但被一个毛头小子当着全车间职工的面怼回去,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你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张国栋转身快步走到机器前,这台在别人眼里的稀罕物,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前世几十年,比这复杂几倍的机器他都见过摸过修过。

他直接一把拉开设备底部的防护栏,敲了敲液压油箱分配阀的上盖。

啪!啪!啪!

“来来来,大家都听一听。”

张国栋环视说道:“这声音发闷,还有高压气体泄漏的嘶嘶声,再看看这白烟,并不是烧线圈的黑烟,也没有焦糊味。”

几个老师父凑上前,一闻一听,纷纷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

张国栋十分自信地说道:“由此我判断,这白烟是液压管路内部的承压安全阀失效,高压油液逆流减压雾化而产生的。”

听了这话,周围的老师傅都愣住了,满脸错愕地看着张国栋。

这小伙子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这些专业词汇从哪听来的。

稍稍顿了顿,张国栋继续说道:“所以咱们这台机器的故障根源,根本不是主任所说,是人为引起的,而是因为内部分配阀的材质疲劳强度不够,根本扛不住咱们厂高强度连轴转,所以才会发生了疲劳断裂导致趴窝了。”

“这话真的假的?”

“听起来怎么这么玄乎,机器还能疲劳吗?”

面对众人的疑问,张国栋拍了拍机器道:“所以今天不管谁站在这操作台前,它该出故障照样出故障。这纯粹是设备自身设计的先天缺陷,跟人没有半点关系。”

“王主任,想推责任可以,但得讲事实摆依据,把设备自身的质量问题强行算到工人头上,这叫什么?这叫颠倒黑白,叫泼脏水。”

听着两人的争论,工人们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犯嘀咕: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张国栋说得似乎挺在理啊。

“你......你......”王大国被这一通有理有据的话语怼得脸一阵白一阵红,张了半天嘴,愣是没接上来。

虽然是车间主任,但他确实不懂这些技术,但他很清楚一点:张国栋一旦把责任甩干净,自己麻烦就大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时,一声充满威严的嘶哑喝声从门口响起。

围观的工人们一下子安静了,自觉地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穿着微微发白的蓝灰色中山装、身板笔挺、浓眉紧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就是陵海市第二机械厂的厂长赵山河,属于转业干部,为人正直,脾气火爆,说一不二,但厂里的威望那可谓是一言九鼎。

王大国一见赵山河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屁颠颠地迎上去:

“厂长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这小子不知道怎么搞的,把那台进口西德机器给弄坏了,还死不承认,把问题责任往厂家身上推呢。”

赵山河听了这话,顿时脸色大变,身后跟着的副厂长和总工等人也是满脸愕然。

赵山河一把推开王大国,疾步上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还在冒着缕缕残烟的进口铣床。

当初他可是没少跑省里、求市局,求爷爷拜奶奶,使出浑身解数才得以批下了外汇,买回来这台先进机器。

现在还没出多少成绩,就这么坏了?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的目光从机器移到张国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沉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设备是你弄坏的?”

“厂长,我叫张国栋,是今年刚毕业分配来的,我刚刚已经说了,这台机器不是我弄坏的,是他的自身缺陷问题。”

王大国立即嚷嚷起来:“厂长都来了,你小子还在狡辩。”

“厂长,这事可不小,出了这么大的损失,必须有人担责任。我看干脆让他先停职,好好查一查,也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这一招不算多毒,却够阴。

一旦被停职审查,在这个讲究名声的年代,张国栋的前途基本就断了。

面对这一切,张国栋丝毫没慌。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战,也是他在二机厂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步,必须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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