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既然厂长来了,眼下重中之重就是解决故障问题,而不是往别人身上推卸责任吧!”
张国栋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台趴窝的铣床:“厂长,现在联系西德厂家派人来修,先不谈费用多少,来回折腾最快也得一个月。这个月生产线停摆,这个季度的生产任务肯定完不成,还会影响到全年任务。”
稍稍顿了顿,他竖起四个指头说道:“您要是相信我,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内,我要是修不好这台机器,一切责任我来承担,任凭你处置。”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张国栋身上:好家伙,这小子可真敢说啊。
“你说什么?你能修好?”
赵山河国字脸上的怒意一滞,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微微眯着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
印象里,厂里这批分配来的几个大学生,身上的书生气太重了,虽然懂点理论知识,但是一到车间实操起来,就立马拉胯了。
尤其这个张国栋,平时蔫不拉几的,见了领导连头都不怎么抬,更别说主动打招呼了,难怪自己刚刚都没认出来。
现在呢?
自己还没说什么,他竟然敢当着全车间职工的面,说要修好这台进口设备?还只要四个小时?
到底是口出狂言还是胸有成竹?
“张国栋,你小子是不是吓糊涂了!”
王大国立即指着张国栋的鼻子呵斥道:“这可是价值几十万美金的进口货,厂里多少老师傅连外壳都不敢拆,你小子才几斤几两,也敢说能修?”
王大国转头朝赵山河说道:“厂长,您可千万千万别听他瞎吹,这要是让他把机器给拆了,那就真彻底完了,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赶紧联系上面,请德国厂家的维修专家来才成!”
几个副厂长也在后面交头接耳,显然是对张国栋的话语持怀疑态度。
这时老总工孙诚民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对张国栋说:“小张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技术面前掺不得半点水分,容不得半点夸大。”
“咱厂子的这台德国设备核心部件的公差是微米级的,涉及多路并联液压锁止技术,别说是修了,厂子里就连拆卸用的专用图纸和防错扳手都没有,你又凭什么来修呢?”
周围工人们也跟着是议论纷纷: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当着厂长面居然敢吹这么大的牛?”
“刚才那些专业词儿听着挺唬人,可真要动手修的话,那可是两码事。”
“我看八成是吓懵了,这才满口胡话......”
面对众人的一片质疑,张国栋却是毫不在意,从容不迫地说道:“总工,您说得没错,德国人的这套液压锁止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
“但是......”
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您知不知道,对方在出口这种民用级铣床时,专门为了防止核心技术被逆向测绘出来,导致技术泄露,还特地挖空心思,采用了‘模块化一体封装’和‘防拆自毁螺栓’呢?”
这个?老总工顿时愣住了,赵山河也一脸的茫然。
这种涉外的技术保密手段,他们平日里可是连听都没听过,这个年轻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他去国外学习过?
没等他们再发问,张国栋趁热打铁地继续说道:“不仅如此,这台机器的原版设计,就是针对欧洲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每天八小时工作制配套的低压伺服阀,讲究的是劳逸结合,可是到了咱们这儿呢?”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也是颇为无奈地说道:“大家也看到了,咱们车间根本没有优越的工作环境,机器在高温下面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三班倒,根本没有歇的时候,才让原装的低压伺服阀密封圈提前老化。”
“所以我刚才说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操作失误,人为因素。这属于典型的环境不适配导致的元件疲劳断裂问题,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结构性设计缺陷的毛病。”
“再说简单点,国外的生产厂家压根就没考虑过咱们国内工厂这种高强度生产条件,设备根本吃不消。”
老总工挑了挑眉,张国栋此刻描述的高温连续作业导致液压组件寿命锐减的理论,完全符合机械疲劳学的底层逻辑,比王大国刚刚嚷嚷的“操作不当”的推测要合理得多。
“小张,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面对老总工的疑问,张国栋丝毫不慌,理所当然地给前世几十年的实战经验包了个壳:“我上学时期就爱翻点外文原版期刊,所以知道有这么个情况,然后结合现场设备运行的声音和状况推导出来的。”
在79年这个没有网络,信息极度闭塞的年代,简简单单一句“外文原版期刊”就足以堵住所有追问。
看着一脸纠结的赵山河,张国栋竖起三个手指道:“厂长,如果照王主任说的,给德国厂家拍急电求援,让他们派人来维修的话,我闭着眼都能猜到他们的套路。”
“首先肯定指责是咱们违规操作弄坏的,推掉保修责任,我们需要承担全部的维修费用;其次等我们答应了负责服用,签证、机票、专家日程一套流程排下来,最快也得一星期以后。”
“等那位洋专家好不容易到了陵海,花不到半天时间,换个新阀门怼上去就可以拿钱走人。而咱们呢?白白停工一个星期,省里重点指标任务彻底泡汤,奖金全部没了,全厂两千多号人都过不上个好年了。”
这些可不是张国栋猜的,就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
就因为这次的设备故障问题,让二机厂成为了全省系统里的大笑话,整整三年都抬不起头来。
听到这里,赵山河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可是上过战场的人,向来是铁骨铮铮,最受不了的就是被洋人给拿捏住。
张国栋说的他也清楚,并不是危言耸听,这年头涉外流程一旦启动,就是这种憋屈的被动局面。
“你这是胡说八道,分明是要挑拨涉外关系!”
王大国在旁边急了眼,他哪懂什么老化新化,只觉得张国栋三言两语就要否定洋货就是不对。
“给我闭嘴!”
赵山河猛地转头喝道,王大国立即跟受惊的鹌鹑般,脖子一缩不再说话。
“好小子,这番话句句戳了我的心啊。”
赵山河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和认可,拍了拍张国栋的肩膀问道:“你既然能把对方的心思和设备的毛病分析得这么透,那就给我交个底,到底有几成的把握能修好?”
“十成。”
张国栋张口二个字,没有带半点儿犹豫。
嚯!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好!有种!”
赵山河一拍设备,面对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横竖都是死马当活马医,等德国人来修的话黄花菜都凉了。我现在就给你这个机会,就由你来修!”
“从现在起,这台铣床的维修工作就由张国栋同志全权负责,需要的工具和配件,他要什么给什么,你们必须无条件配合。”
王大国一听顿时又急了:“厂长,这万万使不得啊,这可是几十万美元的东西啊,他要是修废了,咱们厂可就真完了!”
“怕什么,要是设备修废了,我赵山河引咎辞职,去省里背处分,但要是修好了......”
稍稍顿了顿,赵山河回头看着张国栋:“你就是为厂里立了大功,从今天起就是咱们厂里的技术骨干,年底奖金翻倍。”
王大国的脸一下子灰了,他知道根本无法让赵山河改变决定了。
“谢谢厂长,我这就开始修。”
说罢,张国栋卷起袖子,转身走向旁边的工具车:“给我十三号梅花扳手,内六角套筒......”
他一边报着需要的工具,一边伸手去拽铣床底座上,那块平时谁都不敢碰,生怕弄坏的防护板。
大家都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想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说到做到,修好这台昂贵的大家伙。
砰!
就在这时,车间侧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一个留着班寸头,满头大汗的小伙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脚上的布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是和张国栋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刚进厂半年的学徒工顺子。
“国栋哥!国栋哥!”
顺子是连蹦带跳地喊着,急得嗓子都走调了。
张国栋刚刚拿起扳手的手猛地一顿,一股不好的预感笼罩全身,大声问道:“怎么了?”
顺子从人群中挤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焦急地说道:“刚......刚才有人跑到家属院瞎传,说您闯了大祸被保卫科抓了,要送去坐牢!”
“张叔......张叔听完当场就昏过去了,正往厂医务室抬呢,你快回去看看吧!”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下来,张国栋感觉脑瓜子顿时嗡嗡作响。
尽管自己已经改变了背黑锅的局面,但那个因为谣言导致父亲病发的惯性,居然还是无法避免地来了。
一边是四小时修好设备的军令状,一边是突发急病,危在旦夕的老父亲。
这两道难题同时砸在了刚刚重生的张国栋头上,让他必须做出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