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
早饭两个馒头,晚饭一碗清水面条,中午不吃。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月底准时打回老家。
一万二,雷打不动。
我哥在电话里说,妈的康复治疗不能停,护工阿姨又涨价了。
我说行,我再多接一份兼职。
我以为我拼了命寄回去的钱,能让妈在轮椅上活得体面一点。
直到那天深夜下班,我随手刷到一条抖音。
天桥底下,我妈缩在一块破纸箱上,面前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里面零零散散几枚硬币。
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她正把一个被人啃了几口扔掉的包子,小心翼翼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评论区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
“这老太太天桥下风雨无阻三年了,比我上班都准时。“
三年。
我寄了四十三万。
我妈,在天桥底下捡别人啃剩的包子吃。
......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终于确认,那个缩在纸箱上的老太太,就是我妈。
她瘦得脱了相。
三年前我离家的时候,我妈虽然中风偏瘫,但脸颊还是圆润的,头发也是我帮她染过的,黑亮黑亮的。
视频里的她,颧骨高高突起,头发全白了,乱蓬蓬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袄。
那个搪瓷缸子我认得。
是我爸活着的时候用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掉了一半的漆。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九,我妈哭了三天三夜,然后中风倒下了。
右边身子瘫了,话也说不利索。
我哥大我八岁,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
他拍着胸脯跟我说:“你去大城市打工挣钱,妈我来照顾,你放心。“
我信了。
我不仅信了,还把半条命搭了进去。
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晚上去奶茶店做兼职,周末再跑闪送。
三份工打下来,每月到手一万五左右。
留三千给自己活着,剩下一万二全打回去。
我哥每个月会给我发两三张妈的照片。
妈坐在轮椅上,穿得干干净净,旁边站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我哥说那是护工刘姐。
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墙上还挂着全家福。
我看着照片,觉得一切都值了。
哪怕我啃馒头啃到反胃,哪怕冬天舍不得开空调冻得手上年年长冻疮。
只要妈好好的,我就能撑下去。
可现在呢?
视频里的妈,和照片里的妈,根本是两个人。
不——那些照片本来就不对。
光线总是很暗,角度总是差不多,妈的表情也总是差不多。
我以前从来没多想过。
现在再看,浑身发冷。
我没有犹豫,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
凌晨四点的红眼航班,打折后三百七。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花超过一百块的钱。
飞机上我没合眼。
我把我哥这三年发给我的所有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大。
第一年的照片还算正常,背景确实是家里客厅。
第二年开始,墙上的全家福不见了,换成了一幅山水画。沙发也换了,从旧布沙发变成了棕色皮沙发。
我当时问过,我哥说家里重新收拾了一下。
最近半年的几张照片,我妈的脸都被轮椅扶手的阴影挡住一半。衣服也看不真切,翻来覆去好像都是同一件灰色的开衫。
我怎么就没起疑呢?
因为我太想相信了。
相信我的钱没白花,相信我哥靠得住,相信妈正在好起来。
这种相信,让我瞎了整整三年。
飞机落地是早上七点。
我没有给我哥打电话。
我直接打了辆车,报了老家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