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被褥皱成一团,寡嫂的棉裤挂在柜角,丈夫的光膀子还压在她身上。
我愣在门口,手里端的饺子盆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寡嫂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丈夫,裹着被子缩到墙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弟妹,是我不好,我该死......”
丈夫光着膀子爬起来,却不是道歉:
“你小声点,让邻居听见怎么办?”
我没吵没闹,蹲下来捡碎瓷片,手被划了个口子,血滴在白花花的饺子上。
他以为我认了。寡嫂以为我怂了。
他们不知道,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撞见的。
我闹了、骂了、去公社告了,结果呢?
丈夫找人作伪证,说我偷汉子成瘾。寡嫂到处哭诉我污蔑她清白,说要以死明志。
众人义愤填膺,我被下放,死在北大荒。
而他俩,在城里过了一辈子好日子。
这辈子,我不闹了。
我要这对渣男贱女锁死,百年好合。
......
“不闹就好,家丑不可外扬。”
周卫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我蹲在地上,将最后一块沾血的瓷片捏进掌心。
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肤,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嫂子可怜,一个人带着虎子不容易。”
他一边提上裤子,一边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我寻思着,以后咱们两家并一家过。”
宋曼珍裹着被子,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卫东,你别逼秀芝了,大不了我带着虎子去讨饭......”
“嫂子你别说傻话!”
周卫东急切地打断她。
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秀芝,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事说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伺候了三年的男人。
前世,我听到这话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抓挠。
结果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连那个刚满月的胎儿都没保住。
“好。”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看见。”
周卫东明显愣住了。
宋曼珍的哭声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们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好说话。
“算你识相。”
周卫东冷哼一声,转身去拿炕头的棉袄。
“既然你懂事,那今晚我就在嫂子屋里歇了。”
“虎子发烧了,离不开人。”
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找了。
我站起身,端着那盆混着血水的碎瓷片往外走。
“秀芝。”
宋曼珍突然叫住我。
“嫂子还有事?”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那条红围巾掉在炕底下了,你帮我捡一下好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条红围巾,是周卫东上个月去县城开会带回来的。
他当时说,是给我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我舍不得戴,一直压在箱底。
原来,他买了两条。
“好。”
我弯下腰,从满是灰尘的炕底下掏出那条红围巾。
拍了拍灰,递到她手里。
“嫂子拿好。”
宋曼珍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装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谢谢弟妹。”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东屋。
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婆婆王桂香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喂鸡的瓢。
“大晚上的,你端着个破盆瞎转悠啥?”
“手滑,把饺子打了。”
王桂香一听,立马变了脸。
“败家娘们,那可是白面肉馅的!”
她几步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肩膀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见不得你嫂子吃顿好的?”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挥过来的第二巴掌。
“娘,卫东在嫂子屋里呢。”
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
她当然知道周卫东在东屋。
甚至,今晚这出戏,就是她默许的。
“卫东那是心善,帮他大哥照顾孤儿寡母。”
她心虚地拔高了嗓门。
“你少在这儿嚼舌根子!”
“我没嚼舌根。”
我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语气依然平静。
“我就是想问问,明天大队分猪肉,还去吗?”
王桂香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的思路。
“去,怎么不去!”
“那娘早点睡吧。”
我转身回了西屋,反锁了房门。
西屋冷得像冰窖,炕是凉的。
我连衣服都没脱,直接钻进了冷冰冰的被窝里。
隔壁东屋传来隐隐约约的调笑声。
还有木板床摇晃的吱呀声。
我闭上眼,将冻僵的双手捂在胸口。
前世,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听着他们苟且,哭瞎了眼睛。
我跑回娘家求救,却被周卫东反咬一口。
他说我偷人,偷的还是村里的二流子。
王桂香和宋曼珍出来作证。
连那个二流子都拿着我的红围巾,四处炫耀。
我百口莫辩。
娘家哥哥们为了护我,把周卫东打成了重伤。
结果哥哥们被抓进了局子,判了劳改。
我爹气得脑溢血,没挺过那个冬天。
而我,被挂上破鞋的牌子,游街示众。
最后被发配到了北大荒。
那里的雪,比今晚的还要冷。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秀芝,你睡了吗?”
门外突然传来周卫东的声音。
我没理他。
“嫂子说她冷,你把那床新弹的棉被拿过来。”
他用力拍了拍门板。
那床新被子,是我娘腊月里一针一线缝的。
说是给我垫背,免得受寒。
“被子我盖着呢。”
我回了一句。
“你一个大活人火力旺,冻不死!”
周卫东在门外骂骂咧咧。
“赶紧的,别逼我踹门!”
我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炕。
打开门,王桂香也在,捏着衣角小鸟依人。
我谁也没理,把那床带着我体温的新被子扔进他怀里。
“拿去吧。”
周卫东抱着被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只是困了。”
我当着他的面,重新关上门,落了锁。
门外传来他低声的诱哄。
“小浪蹄子,快回房间,哥哥忍不住了。”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我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风雪中,我死死盯着东屋窗户上纠缠的两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