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殷无咎把祝蘅抱上了马背,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把她牢牢固定住。

祝蘅感受到他的胸膛很硬,心跳却稳得很,一下一下,像寺庙里的大鼓,隔着衣料传过来,震得她耳鸣。

还感觉到雨砸在斗篷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她想说话,想问殷无咎要带她去哪里。

可嘴巴张了张,只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自律的人难受极了,晕乎乎的。

“别说话。”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简短。

她想抬头看他,可她太难受了,浑身使不上劲。

只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雨水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马跑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下来。

祝蘅感觉到他在翻身下马,动作很轻,像是怕颠着她。

然后她整个人被横抱起来,斗篷往下滑了一截,雨水立刻砸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斗篷又被往上拉了拉,把她整张脸都遮住了。

“闭眼。”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近了些,就在她头顶上方。

祝蘅下意识照做,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被雨一淋,又被斗篷一闷,冷热交替间,她只觉得整个人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又像被丢进了冰窟窿。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睁也睁不开。

她只能靠感觉。

她感觉到他在走路,步子很稳,上了台阶,穿过一道门,又穿过一道门。

风小了,雨声也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安静,像是被什么厚重的建筑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然后是楼梯。

一阶,两阶,三阶......

他抱着她,呼吸依然平稳。

“大人。”

有人在说话,是个男子的声音,恭恭敬敬的。

“叫太医。”

殷无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又听到他说:

“还有医女。”

“是。”

祝蘅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

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她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斗篷被掀开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闭着眼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有人在碰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可今日被绳子勒了太久,一碰就疼。

祝蘅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

那只手没有离开,而是托起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勒痕边缘,像是确认伤得重不重。

“拿药来。”

殷无咎的声音又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祝蘅迷迷糊糊地想:谁在说话?她在哪里?她好累,想睡觉。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

因为她发了高热。

烧意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陆哥哥笑着对她说明日送你一份大礼,画面一转,是陆哥哥冷漠无情的模样,是宾客们惊讶的目光,是金妈妈拽她上车时扯痛了她的手臂......

还有那双在黑暗里看她的眼睛。

是谁?她努力想看清楚......

“陆哥哥......”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嘴巴好像不受控制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声音又细又哑,像小猫叫。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雨水未干的寒意。

可不知为什么,被这手握着,她心里那些翻涌的委屈和不解,好像突然找到了出口。

“别哭。”

还是那个声音,还是那么简短。

可却带了几分讨好。

祝蘅想说自己没哭,可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下来了,热热的,淌进头发里。

有人用帕子帮她擦眼泪。

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鬓边,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太医怎么还没来?”

殷无咎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

“回大人,已经去催了。”

下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祝蘅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又松开。

然后有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去煮碗姜汤来。”

“是。”

脚步声远去,房间里安静下来。

祝蘅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她实在是难受极了,一下子冷一下子热,想要把身上的被子拉开,可是她的手却被人握着,动不了。

突然又觉得寒意袭来,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就往热源那边靠了靠......

殷无咎就坐在床头,眼睁睁看着迷糊糊脸色惨白的小姑娘突然挪动了一下身子,抱住了他的手臂,他整个人都有紧绷住了。

祝蘅就像像只找到了窝的猫,把脸埋进那手臂弯里,蹭了蹭,不动了。

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只被她压着的手臂没有抽开,反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另一只手把被子重新拉好,在她下巴底下掖了掖。

“八年了。”

殷无咎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总算......把你接回来了。”

祝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已经被烧意和困倦双重夹击,整个人往黑暗里沉去。

沉下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人身上好凉,靠着真舒服......

太医来的时候,祝蘅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老太医姓孙,是太医院的院正,专给宫里贵人看诊的。

大半夜被九千岁府的人从被窝里拎出来,连伞都没来得及打,一路小跑着上了马车。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就看到那个平日里S伐果断、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九千岁,正坐在床边,手被一个昏迷的小姑娘攥着,姿势别扭得很。

孙太医眼皮跳了跳,权当没看见。

他上前诊脉,道:

“大人,这位姑娘受了惊吓,又淋了雨,风寒入体,身子亏空得厉害。

需得好好调养,否则怕是落下病根。”

殷无咎眉头微蹙:

“要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孙太医斟酌着说:

“这段时日切忌再受惊受凉,饮食要清淡,药需一日三服,不可间断。”

“开方子。”

孙太医连忙应了,退到外间去写药方。

底下的人端着姜汤进来,见殷无咎还坐在床边,犹豫着不敢上前。

殷无咎瞥了一眼:

“放下。”

下人把姜汤搁在床头小几上,识趣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殷无咎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更显小,十六岁的姑娘,身量还没长开,巴掌大的脸埋在枕头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上了药,红红紫紫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殷无咎的目光在那几道勒痕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一触即收,像是怕弄疼她。

“往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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