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紫禁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与沉郁之中,寒风卷着素白的幡布,在宫墙上猎猎作响。
天启帝趟在乾清宫龙榻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魏忠贤一身暗纹蟒袍,周身裹着浓重的寒气,立于龙榻之侧,脊背挺直,面色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阴晴不定,看不出喜怒。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内心焦躁不安。
殿内侍立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弓着腰,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片刻后,一名心腹小太监弓着腰,踮着脚尖,轻步近前,凑到魏忠贤身侧,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九千岁,信王......已经入了偏院安置。”
魏忠贤眼皮微抬,那双历经风浪、早已练得深沉难测的眼睛,扫过小太监,声音冷沉如冰。
“他一路上如何?可有异动?”
小太监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语速极快地回禀。
“回九千岁,信王一路沉默寡言,低头疾走,不敢左顾右盼,全程无半句言语,神色看着极为惶恐。
入殿后未曾饮食宫中一物,连一口热水都没碰,只缩在榻沿,警惕得很。”
魏忠贤缓缓点头,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腰间玉带,节奏缓慢,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语气淡漠吩咐。
“多派些人守在那里,信王的一举一动,都要立即来报,半刻不得耽误。
盯紧了,莫要让他接触任何人,也莫要让人轻易靠近,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
小太监躬身应声,倒退着几步,才敢转身快步退下。
今夜,他假借皇帝之命,诓信王入宫,正是想着瞒下皇帝龙驭上宾之事,只要将信王劝在宫中,放在眼皮子低下,大明的万里江山,还在自己手里。
站在一侧的王朝辅挥了挥手,示意乾清宫内一众宫女、太监尽数退下。
片刻之间,偌大的乾清宫正殿,便只余下魏忠贤与王朝辅两道身影。
愈发显得正殿空旷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和风灌入殿角的呜咽声。
王朝辅是魏忠贤一手提拔的心腹,对魏忠贤极尽谄媚,最是懂得揣摩魏忠贤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贴到魏忠贤身侧,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外寒风呜咽,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在金砖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眼神阴鸷,目光在魏忠贤侧脸与灵柩之间飞快一转,喉间滚出细如蚊蚋的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干爹,儿子跟着您这么多年,今儿这一关......咱们是踩在了鬼门关边上,半分错不得。”
他稍稍一顿,“先皇骤然大行,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京营、厂卫虽在咱们手里,可外头的文官、宗藩、边将,哪一个不是睁大眼睛盯着宫里?
您遵照先皇遗命召信王入宫继位,那是您心善。可这位信王......您是知道的。”
王朝辅声音再沉一分,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提醒:
“素来疏远咱们,骨子里厌恨得很。往日有先皇护着,他才敢怒不敢言,一味隐忍,如今他要坐龙椅、掌皇权,手里就有了生S大权。
第一个容不下的,不是别人,正是您九千岁!”
魏忠贤指尖微顿,却依旧没回头,只是呼吸又压低了几分。
王朝辅知道这话触到了要害,当即往前再凑半分,眼神阴鸷,语气狠了几分,开始细数前朝旧事,狠狠戳魏忠贤的痛处。
“儿子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历朝历代,失了权的权臣,哪个有好下场?
前有王振碎尸万段,后有刘瑾凌迟处死,哪一个不是生前权倾朝野,死后连全尸都留不下?
咱们替先皇做了多少事,那些文官、边将可不会记在皇帝头上,他们只会记恨您老人家。
宫外的那些,哪个不是都盼着咱们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把恶果说得明明白白。
“等信王登基,第一道圣旨便是夺您的权、罢您的官,紧接着怕是要抄家灭族,您老人家若是落罪,凌迟之刑怕是躲不过。
咱们这些跟着您的人,上至客氏娘娘,下至厂卫小吏,无一幸免,抄家的抄家,S头的S头,连家人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到那时,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话落下,魏忠贤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僵,却未回应。
王朝辅见时机成熟,连忙放缓语气,字字如针:
“儿子斗胆进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他!咱们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活下去。
这事不难办,只要手脚干净,夜里悄悄行事,用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悄无声息了结,对外只说信王年少惊悸,暴病而亡。
先帝在时,身边宠幸过几名宫女,其中已有两三人脉象有异,只是未曾声张。
只要咱们暂且压下消息,等那几名宫女生下皇子,便以先帝遗腹子为名,扶幼主登基。
这朝政大权,自然还得由您老人家把持,您依旧是九千岁,权柄牢牢握在手里,咱们所有人的性命、富贵,全都能保住,谁也动不了咱们。”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朝辅屏住呼吸,低着头,心脏砰砰狂跳,等着魏忠贤的决断。
他知道,这一决断,关乎着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魏忠贤眸色一沉,眼底厉色一闪而逝,却既没有发作呵斥,也没有立刻点头应允,只沉默伫立在灵柩之侧,心底的挣扎早已翻江倒海。
S一个无依无靠、孤身入宫的信王,对如今的他而言,确实易如反掌。
不过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便能让朱由检悄无声息地死在宫中,对外只说惊悸暴毙,草草遮掩,并非不能做到。
可他混迹宫廷十数年,从一个底层净身之人,一步步爬到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的位置,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步步权衡、事事算计。
S朱由检容易,善后难。
信王是先帝亲弟,一旦他横死宫中,第一个跳出来发难的便是宗室藩王,紧接着便是那群本就对他恨之入骨的东林文官。
清君侧、诛阉竖的旗号一旦打出,天下督抚边将会有几人响应。
魏忠贤心中暗死,到那时,他掌着东厂锦衣卫,握着京营兵权,能否拼力一搏。
可若是不S......
朱由检登基之后会怎么做。
那人外表怯懦,内里却极有主见,素来厌恶咱家,对自己更是处处提防。
等那人坐稳龙椅,亲政掌权,第一道圣旨,恐怕便是削他权、夺他兵、抄他家、诛他族。
S,是拼死一搏。
不S,是钝刀割肉。
魏忠贤指尖缓缓叩在棺沿,节奏轻缓,却每一下都敲在王朝辅心上。
他今夜是想将信王圈禁在宫中,拖到宫女产子,可就怕这宫墙挡不住风雨声。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一张本就阴鸷的脸映得阴晴难测。
有狠戾,有迟疑,有不甘,更有对权柄彻底失控的恐惧。
权力于他,早已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身家性命。
失权,便是死。
王朝辅那句抄家灭族、凌迟处死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恐惧一点点压过对朝野动荡的顾虑,从最初的迟疑,到心惊,再到彻底被求生的狠厉裹挟。
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眼底的迟疑、纠结,一点点被孤注一掷的狠戾取代。
良久,他缓缓转身,看向王朝辅,迟疑问道。“圈禁在宫中呢?”
魏忠贤心中还是没有下定S朱由检的决心,眸光灼灼地盯着王朝辅。
“干爹....”王朝辅只长长喊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忠贤一狠心,重重拍了拍王朝辅的肩头,眼底那一丝挣扎终于被孤注一掷的狠厉彻底压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辨:
“那此事交于你去办!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