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一只老鼠在啃我后背上那个还没结痂的伤口。
我用仅存的一点力气甩了甩头。
脖子以下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老鼠跑了。
天亮了。
灶房的断墙上结了一层霜,深秋的冷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我趴在原地,没挪过一寸。
血干了,把我和地面粘在一起。
“哟,还没死呢?”
说话的是大师兄周恒。
他修到了筑基九层,是瑶儿之下仙尊最看重的弟子。
他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在我跟前蹲下。
我以为他是来救我的。
“师尊说,你既然还活着,就继续待在灶房。”
“等你自己死了,再让人来收尸。”
他把那碗药搁在我面前。
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给灵兽吃的饲料汤,兑了水。
“这是师尊的意思?”
“师尊的原话是『不必管她』。”周恒站起来,“这碗是我自己多嘴,怕你死在灶房招虫子,弄脏了宗门风水。”
他走了。
碗搁在我脸前三寸的地方。
我看得见,够不着。
我没有脊骨,整个身体是瘫软的。
手臂还能动,但使不上劲。
我用下巴蹭着地面,一点一点往碗的方向挪。
挪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嘴唇碰到碗沿。
凉了。
但我喝了。
是苦的,有一股霉味。
我全咽下去了。
咽完以后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想一件事。
仙尊收我上山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
“这孩子根骨奇特,收在门下,日后或有用处。”
根骨奇特。
他说的根骨,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七岁那年家乡发洪水,全村被淹了。
我抱着一块门板在河里漂了三天。
仙尊路过,从水里捞起我。
他当时穿的也是白衣。
我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哭到嗓子哑了。
他皱了皱眉,但没甩开我。
他说:“跟我走吧。”
我以为他在救我。
我以为他收养了我。
我管他叫师尊,管瑶儿叫师妹,管周恒叫师兄。
但他们从来不叫我。
瑶儿叫我“那个灶房的”。
周恒叫我“喂”。
仙尊叫我沈鱼。
十二年。
我在灶房烧火做饭,浆洗缝补,熬药喂兽,试毒探路。
我做过仙尊所有弟子不愿做的事。
我以为这就是修仙门派里凡人弟子的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浮云宗根本没有“凡人弟子”这一说。
我不是弟子。
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带着“奇特根骨”的工具,养着,等着,等到需要用的那一天。
今天就是那一天。
工具用完了,扔在灶房等死。
碗里最后一滴汤顺着碗沿滴在地上。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咸的。
不知道是汤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道袍还攥在手里,捏得起了褶子。
那半道没缝完的裂口张着口子,露出里面我绣了两个月的纹路。
谁也不知道那纹路是什么。
仙尊不知道。
瑶儿不知道。
整个浮云宗没人知道。
只有我知道。
因为那是我娘教我的。
我娘是个凡人村妇,不识字,不懂修仙。
但她会绣花。
她绣的花样子里,有一种很古怪的针法。
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绣在衣裳上,能挡灾。
我七岁之前,我娘把这针法绣在我贴身的肚兜上。
洪水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死了。
我没死。
所以后来我缝仙尊的道袍,每一件,我都用了那个针法。
缝了十二年。
仙尊渡了三次天劫,每一次,道袍被劈得七零八落。
但他没死。
他以为那是他道行高深。
他不知道是那些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