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魂魄不全,国师说活不过十八。 太子娶我那日,满城红绸遮天,唢呐吹得热闹。 可掀盖头的人,手腕上缠满了纱布。 新婚夜他不碰我,只跪在喜床边,用匕首割开手腕,一笔一画在地上写字。 我问他写什么,他笑着说是药方。 可药方不该是用血写的。 婚后三年,他夜夜如此。 纱布从手腕缠到小臂,小臂缠到肩头。 我替他上药时摸到层层叠叠的旧疤,他只是吻我的额头。 「晚晚别怕,等我治好你,就不用写了。」 我信了三年。 直到十八岁生辰那夜,床周围的符文忽然亮了。 那些扭曲的人脸,一张一张从地砖缝里挤出来。 它们在哭。 「殿下……放我们出去……」 太子温柔地抚着我隆起的肚子,低声哄我。 「晚晚,等这孩子出生,你就能拥有完整的魂魄,永远陪着我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透明的手腕。 烛光穿过我的指骨,在红绸上落下空荡荡的影子。 我终于想起来了。 三年前及笄那日,我就已经死了。
温家不算大户,父亲做了二十年的五品散官,母亲出身乡野,嫁过来后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
家中没什么排场,但日子过得还算温热。
我打小身子弱。
三岁那年的高烧险些要了我的命,请了七八个大夫都说这孩子先天不足,魂魄有缺。
父亲不信邪,抱着我跑遍了半个京城的医馆。
最后是国师路过温府门前,说了一句话。
“此女命格有亏,魂魄三缕缺一,活不过十八。”
父亲跪在地上请他救命。
国师摇头走了。
母亲没有哭。
她把我从父亲怀里接过来,用袖子擦干净我脸上的泪,端了一碗红枣粥到我面前。
“管他说什么,先把粥喝了,凉了就不甜了。”
我就这么一年一年地活下来。
比寻常孩子怕冷,比寻常孩子容易累。
入冬就咳,开春就病。
每回生病,母亲就守在床边熬药,父亲在外头廊下来回踱步。
药罐子咕嘟咕嘟煮着,苦味飘满整个院子。
日子虽然苦,但还是甜的。
十二岁那年,我在城中宝华寺祈福,遇见了裴衍。
他那时十五,一身玄衣,站在大殿的佛像前。
满殿香客来来往往,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药师佛看。
我上前去拜,才发觉他面前的蒲团已经跪出了痕迹。
他跪了很久。
我拜完佛起身时,手中的平安穗子掉了。
是他捡起来递给我的。
“你身上很冷。”他说。
春日暖阳晒得殿外的桃花都冒了汗,可他说我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
“我一直这样。”
他看着我的手,那时候我还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后来母亲告诉我,太子殿下来温府求亲,圣上不许,他就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
膝盖跪烂了,血渗进了金砖缝里。
“他说非你不娶。”母亲坐在床边给我绣嫁衣,嘴角带笑,针脚却越来越慢。
“我问他,晚晚的命只剩三年,你还娶?”
“他怎么说?”
母亲停了针。
“他说,哪怕只剩一天,他也娶。”
我不知道裴衍为什么要娶一个将死之人。
可是他来温府看我的那些日子,会带自己抄的药方,会在我咳嗽时把手炉塞进我怀里。
冬天他来得最勤。
每次来都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把身上的寒气散尽了才进屋。
“怕冻着你。”
他说这话时,鼻尖冻得通红。
我的嫁衣是母亲一针一线绣的。
出嫁那天母亲没有哭。
她替我理好盖头,往我袖子里塞了一包晒干的红枣。
“想家了就煮碗粥喝。”
花轿从温府大门抬出去时,我掀起帘子回头看。
母亲站在门槛后面,手里还攥着绣花针。
父亲扶着她的肩膀,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放下帘子。
帘子落下的时候,我听见母亲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