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食堂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他端着餐盘从打菜窗口路过,目不斜视,脚步平稳,像个真正吃饱了的人那样从队伍旁边走过去,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餐盘里是两个馒头、一份免费汤。
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把馒头掰碎了泡进汤里,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吃。这样吃下去,胃里能暖和一些。
“哟,陈默,又吃忆苦思甜饭呢?”
三个男生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打头的那个叫周浩,家里开了个家具厂,在江城这地界算不上多有钱,但在三中足够横着走。
陈默没抬头,继续吃他的泡馍。
周浩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他碗边一扔:“赏你的,别客气。”
鸡腿在汤碗里溅起几滴油花。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
旁边两个男生笑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浩哥你对他也太好了吧?”“那是,扶贫嘛,我们浩哥最有爱心。”
陈默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十七岁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黑,黑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
“周浩,”他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上周的助学金申请表,是不是你撕的?”
周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助学金?我不知道。”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陈默,你穷疯了吧,逮谁咬谁?”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周浩莫名有些发毛。三中谁不知道陈默?孤儿寡母,母亲在夜市摆摊卖炒饭,父亲据说早死了,活得比路边的野狗都艰难。这样的货色,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什么看?”周浩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不服啊?”
周围的同学纷纷看过来,没人上前。
陈默慢慢站起来。
他比周浩矮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周浩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突然起了一阵骚动。
“卧槽,那是什么车?”
“劳斯莱斯!是劳斯莱斯!”
“八位数的那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食堂的玻璃窗外,学校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上,一列车队正在缓缓驶入。
打头的是辆黑色库里南,后面跟着三辆同色轿车,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游进了灰扑扑的校园。
陈默没动。
他看见那辆车停在了食堂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接着是第三个人——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深灰色套装,腕表在午后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陈默身上。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陈默说不清那种感觉,就好像她认识他很久很久了。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勺子掉进汤碗的声音。
女人迈步走进来。
高跟鞋踩在油腻腻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她穿过食堂,穿过呆若木鸡的学生们,走到陈默面前,停下来。
陈默闻见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什么木头的味道。
女人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我儿子。”
她说。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食堂里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默的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墙壁。
“别看了,”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就是你。”
陈默愣在原地。
周浩第一个笑出声来:“哈?”
他笑得弯下腰,指着陈默,又指指那个女人:“阿姨,您认错人了吧?他?您儿子?您知道他妈是谁吗?夜市摆摊的!他要是您儿子,我还是您女婿呢!”
跟着周浩的两个男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但女人根本没看周浩一眼。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陈默脸上,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陈默无法理解的炽热。
“你叫陈默,十七岁,江城三中高二三班,班主任姓刘,学号27,住在城西柳条巷的老平房里,母亲叫赵秀兰,在夜市区路口摆摊卖炒饭。”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陈默心上。
“你右肩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片树叶。你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救回来。你七岁那年摔断过左手的小指,是你妈自己给你接的,接歪了,现在还有点弯。”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胎记,高烧,手指——
她说得全对。
那些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碰陈默的脸,陈默下意识往后一躲,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又慢慢收回去。
“小默,”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我是你亲妈。”
“你放屁!”
陈默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没说过这种话,从小到大,赵秀兰教他的都是“说话要得体,做人要本分”。但此刻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妈叫赵秀兰,在夜市摆摊,卖炒饭。我妈的手上全是茧,夏天中暑舍不得买一瓶水,冬天冻裂了口子舍不得买一支护手霜。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供我上学,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虽然有时候只能吃馒头泡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喊:
“你说你是我妈?那我妈是谁?”
女人静静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身后跟着的一个西装男上前一步,递过来一个文件袋。女人接过,双手捧着递给陈默。
“打开看看。”
陈默没动。
女人就那样举着,一直举着,手微微发颤。
食堂里几百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最后陈默接过来,打开。
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林清澜。
被鉴定人1:林清澜。
被鉴定人2:陈默。
鉴定意见: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林清澜为陈默的生物学母亲。
陈默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林清澜。
他听过这个名字。
江城首富。千亿女总裁。林氏集团掌门人。福布斯富豪榜上的常客。这座城市的活传奇。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是说,我是你儿子?那个林清澜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