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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村有祖训,凡是阴日阴时生下的女孩,
须在二十四岁时接任背尸女。
那年七月半,我妈偏偏生下了一对双生胎。
按照规矩,姐妹两人必有一人终生与枯冢为伴。
十八岁时,妹妹红着眼眶,将录取通知书塞进我手里:
“姐姐,只要你能走出去,我就算是死在这山沟里,也心甘情愿。”
我一边上学,一边拼了命地兼职打工,
攒够首付买下房子,只盼着早日带她逃离苦海。
24岁生辰前夕,我带着未婚夫裴言川回乡。
我早已计划好,在结婚那天以让妹妹送亲为借口,让她和我们一起走。
可深夜醒来,我听到裴言川对着电话那头反复嘱咐。
“婉婉的户口本我拿到了,先加急把我们俩的结婚证办了。”
“按照这个村子里的规矩,结了婚就不用当背尸女了,我必须先救她。”
“至于枝枝那边,先走个婚礼过场稳住她吧。”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手中那三张机票。
随后将自己的那张撕得粉碎。
......
我盯着另外两张机票,心里闷得发慌。
我的计划很周详。
带着妹妹逃出村子,直奔机场。
离开这座大山,去我打拼了六年的城市。
我甚至想象过无数次。
她在我们的家,穿着我为她添置的裙子......
可现在,那些幻想都破碎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老一代背尸女的模样。
脊椎被压弯,走路只能佝偻着背。
又因常年与尸体打交道,全身长满斑点。
我不想这样活着。
我反抗过,试图取消这个族规。
可换来的就是一顿皮鞭。
是妹妹扑过来,挡在我身前。
她颤抖着嗓音求我。
“姐姐,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走出去吧。”
“外面那四时盛景,你替姐姐去看看。”
为此,我拼了命的赚钱。
我只想早一点,将她带到我身边。
想到了这,我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可她早就和我未婚夫暗通款曲。
我六年的努力,谋划,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
我面无表情的将碎片丢进垃圾桶,从枕头下掏出陈旧信纸。
这是沈家村流传了几百年的阴契。
只要在祖宗祠堂签订契约,就再无反悔的机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在背尸女那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许是我的动静太大,吸引了裴言川。
他挂断电话,焦急地推开门。
“枝枝,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对不起,公司里出了些事情,我加急处理一下。”
他大步走过来,将我揽入怀中。
像往日一样,低头亲吻我的脖颈。
他身上这几日总带着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刻,我骤然清醒。
那是姐姐惯用的香料味。
她从后山采来的,没有旁人用。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胸口,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若是从前,我早就拉着他辗转缠绵。
裴言川察觉到我的抗拒,眼底闪过慌乱。
“怎么了枝枝,是在担心后天的婚礼吗?”
“别怕,一切都有我呢。”
他的呼吸喷薄在我脸庞,语气里满是诱哄。
“枝枝,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终于娶到你了。”
他身上的温度传来,我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猛地将他推开,语气平静。
“裴言川,你刚才是给民政局的人打电话吗?”
裴言川僵在原地。
灯光摇曳,他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枝枝......你在胡说什么?”
我站起身,当着他的面,将早已拍好的婚纱照剪开。
“沈枝枝,你发什么疯,我只是和民政局预约下我们领证的时间。”
我放下剪刀,看着他那一半掉落在地。
“是预约领证,还是加急办好你和沈婉婉的结婚证?”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裴言川,你是不是忘了,我不仅睡觉轻,听力也一直很好。”
裴言川的表情僵住。
唇角抽搐,眼睛不自然地乱瞟。
“枝枝,你听错了,我那是......”
我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
“你亲口说,沈婉婉柔弱不能自理,受不了背尸的苦。”
“和她真领证,与我假结婚!”
我撕破他的伪装,事实摊在眼前,裴言川沉默了。
半晌,他坦然一笑,索性不再隐瞒。
“既然你都听见了,我也没必要瞒你。”
“枝枝,婉婉为了你,在这个山沟里被困了半辈子。”
“这六年,你过的是什么生活?她过的又是什么生活?”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她只剩下最后这个机会了。”
他靠近我,声音里带着控诉。
“我见过那些老背尸女,四十多岁就长满尸斑,脊梁骨被压弯。”
“你姐姐才二十出头啊,她那么爱美,她要是成了那样,她会疯的!”
可我早就同裴言川说过。
我们姐妹二人,必须有一个留下做背尸女。
我看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
“裴言川,那我呢,相识六年,我们明明都要结婚了。”
裴言川皱起眉,语气满是理所当然:
“枝枝,你拥有的已经够多了。”
“婉婉不一样,有了这张结婚证,他们就奈何不了你妹妹。”
我看着他这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心里泛起恶心。
借着月光,我看到沈婉婉正躲在门后。
我看清她领口处扎眼的红痕。
我突然轻笑出声。
“明日,我就会去签阴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