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栀宁以明媒正娶之礼嫁入靖王府,至今已是第六个年头。 这六年来,她日日被京中众人讥讽软弱可欺。 有人笑她窝囊,有人叹她命苦,更多人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着瞧这位正妃究竟能忍到何时。 毕竟这六年,谢清晏接连纳了六房妾室,每一任都敢刁难践踏她,她却从不争执反抗。 第二房妾室夺她嫡母遗物,她沉默抬手,亲手褪下递去。 第四房妾室罚她跪于祠堂自省,她忍了三个时辰,冻得指尖发紫,也未辩一句。 第六房妾室占了她的正院暖阁,她主动搬去偏僻冷院,还吩咐下人好生打理。 这一次,谢清晏新纳的宠妾是个山野猎户之女,名唤乔然,性子比前几任更加凶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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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着她,轻叹一声:“你与谢清晏自幼一同长大,又做了六年夫妻,当真舍得?”
江栀宁垂首,指尖微微蜷起。
年少时谢清晏待她的那些好,早已在满京城传成了佳话,不知惹得多少女子暗暗艳羡。
可这六年夫妻,他一次次纵容旁人折辱于她,那些曾经的好,早被磨得一干二净。
再抬眼时,她语气平稳无波,“臣妇,不后悔。”
太后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哀家准了你所求,七日后蛮族迎亲队伍抵京,哀家便颁下和离圣旨,你与谢清晏自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悬了整整六年的心,骤然落了地。
江栀宁重重叩首,声音微哑,“臣妇,谢太后恩典。”
走出皇宫,晚风拂过脸颊,她才惊觉自己的指尖竟还在不住发颤。
马车驶回靖王府,江栀宁刚走下车,便听到廊下两个丫鬟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艳羡。
“你听说了吗?王爷今日又给乔侧妃寻了支西域来的赤金点翠步摇,还陪着她在别院赏了一下午的花呢。”
江栀宁面无表情,从二人身侧缓步走过,没有半步停留。
从前听到这些话,她心里多少会刺一下,如今却只是觉得倦。
回到自己院中,她屏退左右,独自翻出一只陈旧的木盒。
盒内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纸,还有几样小巧信物。
半块玉佩,一支素簪,一枚早已褪色的香囊。
指尖拂过信纸,墨色依旧清晰。
那句此生非栀宁不娶,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刺得人眼疼。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上元夜。
那日,谢清晏偷偷翻进江府后院,被她家猎犬追得狼狈不堪,裤腿都被撕得破烂,却死死攥着一封信,傻气地冲她笑,“我写了三日,你定要好好收着。”
那时她捧着信,满心欢喜,笃定这一生,便只会是他了。
如今再看,只觉字字荒唐,满纸皆是讽刺。
江栀宁拿起火折子,点燃信纸,一封接一封丢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页,白首不相离五个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转瞬便化为飞灰。
火势正旺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栀宁回头,便见谢清晏立在院门口。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落在火堆上,脸色变了变。
“你在烧什么?”
待看清了火中那半块发黑的玉佩,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骤然拔高。
“这不是我当年送你的定情玉佩?还有那些信......”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好的,为何要烧了它们?”
江栀宁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从少年意气看到如今,她以为自己对他所有的表情都了如指掌。
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竟然看不懂了。
“不过是些无用的旧物罢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当年你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如今那些誓言早成了空话,留着又有何意义。”
顿了顿,她又淡淡补了一句。
“况且,我今日路过乔侧妃的别院,见她气色极好,并无半分伤势,想来王爷对她是真的上心。”
谢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眼底的怒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上前一步,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语气温柔得近乎腻人。
“吃醋了?然儿性子跋扈,你身为正妃,多担待些便是,本王心里,你始终是靖王府唯一的正妃,旁人终究比不得。”
江栀宁僵在他怀里。
此刻这个男人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江栀宁只觉得冷。
她既未推拒,也未应声。
只是心里念起,再熬过最后七日,就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