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寻夫三月,我成了京城里有名的恨嫁女。贺怀瑾所到之处,必有两女。一个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恩师之女。一个是我,贺怀瑾避之不及的未婚妻。有好事者当众调侃,「怀瑾兄不仅幼慧早慧,还能坐享齐人之福,当真是所有男儿艳羡的对象。」
2
怀瑾是七岁离开江县的。
因为一封他写去京城贺家,给老太爷祝寿的家书。
他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正巧被请来的符大人看见。
符大人乃先帝帝师,从不参政,只想教书,桃李遍天下,想跟着他做学问的人能绕京城一圈。
偏偏他只看上了怀瑾。
于是贺老爷贺夫人这支旁系欢天喜地带着全家人去京城。
怀瑾走的时候,把自己最爱用的笔纸书全都交给了我,「真真,写信给我,我也会写信给你。哪怕我们分开,我不会忘记你,你也要继续读书写字,等你及笄,我回来娶你。」
我双眼含泪,站在城门外朝着马车挥手告别。
不成想,这一别就是十年。
起初,怀瑾的信总是准时来,写得认真,写得详细,还给我寄来京城的新鲜玩意儿。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工整规矩,转折之间藏着锋利,只是看着,就让我安心。
可慢慢地,他的信来得迟了。
某一天,便不再来信。
我难过了很久,一颗心惴惴不安。
可我实在没有时间沉溺其中。
因为我爹上山出了意外,回来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为了救爹,阿娘拿出了家里所有的银钱,我放下怀瑾给我的笔墨纸砚,支起了小摊。
从小我就和其他女子不同。
因为我出身不高,却因为爹救了贺家得到一笔银钱。穷人乍富,我爹娘笨拙地学着富人的模样给我买好衣裳,吃好东西。
因为我本该自卑粗糙,却因为怀瑾撑腰,将多位夫子的学识细细嚼碎,一点点教给我,灌溉我这个本该一生浑浑噩噩的心。
这一点不同,让我在家道中落后终于品尝到了来自其他人的嫉妒心。
那些贬低和打压,我从没有听进去一句。
我不会在乎衣裳变得粗糙,不会在乎吃食变得难咽,我只在乎今日能赚多少钱,能给我爹买多少药。
可熬了几月,我爹还是在夏末的时候走了。
而我娘本来就病着,彻底散了撑着她的那口气。入秋不久,我娘便一病不起,追随我爹一同去了。
接着,就是我年迈的阿奶。
突然没了儿子儿媳,即便是一直康健的阿奶也承受不住。
大夫只说这是心病,吃药是治不好的。
我寻不到心药,只能继续支着小摊守着阿奶。
阿奶时常糊涂着,我种菜时带着她,她说我爹最爱吃这水灵白嫩的菜。我给她做饭,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裳说这颜色好看,她儿媳最喜欢。我陪她睡觉,她坐起身子说她外孙女怕黑,她得去哄哄真真。
我想要是怀瑾还在就好了,要是爹娘还在就好了。
那一夜,阿奶突然清醒了。
她眼睛亮得吓人,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脸,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的乖乖受苦啦,这些日子,真真做得很好。不过真真不用怕。怀瑾是个好孩子,阿奶不会看错人的,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一直没来。你别怕,你去找他,有他在,阿奶才能放心啊。」
第二日,阿奶就去了。
冬日下了一场雪,白茫茫的,将三座坟头盖得严严实实。
我对着三座坟挨个磕头,发誓自己一定会过得很好,才出发前往京城。
我想,我只剩下怀瑾了。
到京城时,正是春季。
春季,是个好日子。
可我没想到,怀瑾到了京城大病了一场。
贺家人总说怀瑾有病,是从娘胎里带着的,他身子不好,每日都喝大碗大碗的汤药,比饭吃得都勤。
一到京城,那汤药忽然不管用了,怀瑾病倒,贺家四处求医,终于把人治好,怀瑾也因此忘了从前。
贺老爷和贺夫人不想他伤心,便没提起江县。
所以,这些年,贺怀瑾不记得我,只记得老师的女儿,符霜。
我是个固执的人。
认定怀瑾就只要怀瑾。
认定记忆能丢失,便能找回。
想到这里,我不再犹豫,利落下笔。
「官差大哥,多谢你,可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