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五岁就学会了屏住呼吸。
因为妹妹有重度哮喘,家里不能有一粒灰尘。
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养猫,连翻书都要轻到没有声音。
我做到了,我是全家最安静的人。
可妹妹还是发了一次病。
那天我放学回来,书包拉链上沾了一根操场上的狗毛。
妈妈尖叫着冲过来,把书包砸在我脸上。
“你想害死你妹?”
我捂着脸没敢哭,因为哭会带起气流。
爸爸从妹妹房间冲出来,一脚踹在我膝盖上。
“跪下!给你妹道歉!”
我跪下去,膝盖撞地的一瞬间,胸腔像被人攥住了。
我张开嘴,吸不进一口气。
呼哧,呼哧,呼哧。
和妹妹发病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上个月体检报告还压在爸爸抽屉里,我偷偷看过——
“该患儿哮喘敏感度为高危,建议立即干预。”
没有人干预。
此刻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连喘息都不被允许。
......
我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极其粗重的气流堵塞声。
地砖冰凉。
我整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住全家福相框的碎玻璃。
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痛。
缺氧的生理本能让我朝前伸出右手。
我的指尖碰到爸爸的皮鞋边缘。
我想说话。
发不出半个音节。
视线里,妈妈一手拍着林淼淼的后背,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林淼淼发出两声极轻的咳嗽,嘴唇依然红润。
妈妈转过头,视线越过林淼淼的肩膀,落在我涨成青紫色的脸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听听,妈妈打你是为你好。”
“你妹的教训还不够吗?你要是害了淼淼,你赔得起吗?”
我收回手,攥紧领口。
喉管内部极度收缩。
我再次转头看向爸爸。
我眼底全是对空气的渴求。
爸爸盯着我伸出的手,皮鞋往后退开一大步。
鞋底在地砖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眉头下压,嘴角带着浓浓的厌恶。
“你为了不用受罚,连你死去的妹妹发病都要学?”
“林听,你还有没有底线。”
喉咙干涩生疼。
我看着那双退开的皮鞋。
闭上眼睛。
比起无法呼吸,他眼底的厌恶更让我头皮发麻。
林淼淼缩在妈妈怀里。
她闭着眼睛,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很轻。
“妈妈,姐姐现在的样子好吓人。”
“我害怕。”
妈妈立刻转回身,双手捂住林淼淼的眼睛。
“不怕不怕,不看她。”
妈妈一把抱起林淼淼,转身走向主卧。
房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她们把我留在全是玻璃碎渣的地板上。
我的命,连林淼淼随口一句害怕都比不上。
主卧门落锁。
爸爸走过我身边,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话。
“再装就滚出这个家。”
他迈过我的双腿,走进厨房。
十秒后,厨房传来熬煮压惊补汤的切菜声。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吞咽空气。
没有任何气流进出。
我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清醒,四肢并用往前爬。
一路爬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上面堆积的旧报纸全部推到地上。
抽屉最角落,压着我的高危体检单。
单子下面,有一支快要过期的备用哮喘喷雾。
那是药效极差的基础款。
我抓起喷雾,对着嘴巴连按三下。
药液进入气管。
我顺着柜门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
眼泪生理性地砸在地板上。
气流一点点挤进胸腔。
我靠着柜门,缓了整整十分钟。
呼吸声逐渐平稳。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
那本沾着一根狗毛的书包还在地上。
全家福的碎玻璃散落一地。
我没有去拿扫帚。
我蹲下身,徒手将带血的碎玻璃和带狗毛的书包扫在一起。
一把抓起,全部丢进旁边的黑色垃圾袋里。
我拎起垃圾袋,打了一个死结。
扔进门外的楼道垃圾桶。
我走回那个没有窗户的小杂物间,关上门。
第二天清早。
杂物间的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爸爸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通体无毛的宠物猫。
猫尾巴扫过他的手臂。
爸爸把猫粮袋子砸在我的木板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