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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死在那场绑架里后,我就成了全家的罪人。
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爸爸妈妈对我很好,他们为我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花光了家里原本给哥哥出国的积蓄。
直到哥哥去世的第七年。
今天是母亲节,也是哥哥的冥诞。
妈妈把一碗煮得半生不熟的寿面推到我面前:
“吃吧,今天是你哥的生日,你多少吃一点,当是替他过了。”
那是她第七次对我表现出这种明显的冷漠。
我拿起筷子,看着碗里我过敏的海鲜,手不停地抖。
“妈,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不吃了?”
妈妈突然就爆发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全家都要围着你转,你才肯罢休?”
“你哥当年要是没为了救你跑回去,他现在已经出国留学了。”
“你哥要是没死,我们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你能不能去死啊,为什么要活着折磨我们?”
......
桌上的面汤还在冒着白气。
妈妈把筷子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陆宁,听你妈的话,把面吃了。今天这种日子,你非要让大家都过不去吗?”
他终于放下了报纸,隔着眼镜冷冷地看着我。
“我们为了给你治那个所谓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些年砸了多少钱?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别总像个讨债鬼一样,掐着点在你哥哥生日这天出岔子?”
我看着面前那碗白惨惨的面,胃里一阵阵抽搐。
十年前,在那座废弃工厂里,绑匪为了逼哥哥交出家里保险柜的密码,曾对着我的腹部死命踹了很久。
哥哥当时跪在旁边,哭着喊:“别踢了,她还小,她会死的!”
后来哥哥被绑匪活活打死,我却活了下来。
医生说我的脾脏受损严重,受不得半点颠簸和冲撞。
可这些,爸妈好像早就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记得。
“妈,我真的疼。”
我声音很轻,带着点乞求。
妈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里的面汤四溅。
“陆宁,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喊疼,我们就会忘了之远是替谁死的?”
她跨步走过来,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厌恶。
“你哥走的时候,肋骨断了四根,连个疼字都没对我们说过。你现在住着这么大的房子,吃着最好的药,你有什么资格喊疼?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叫没良心!”
她伸手去夺我面前的碗。
我下意识去拦,手指不小心擦过了她的手背。
妈妈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触碰到了,猛地发力,反手用力一推。
“砰!”
我的腰重重地撞在了红木餐桌的尖角上。
那是一个为了美观刻意雕刻出的尖角,此刻却像一枚楔子,精准且狠戾地顶进了我的腹腔。
那一瞬间,世界好像安静了。
我感觉内脏好像位移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咸腥味顺着喉咙喷涌上来。我死死咬住嘴唇,甚至把唇瓣咬出了血,才没让自己当场吐出来。
“你看看,又来了。”
妈妈冷笑一声,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甚至还嫌弃地理了理自己被我碰过的袖口。
“陆宁,你的命没那么贵重,别总在那儿演戏。之远拼了命把你换回来,不是让你来当祖宗供着的。我看你就是想看我和你爸难受,你才开心,是不是?”
我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冰凉的地砖上。
地砖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我刚才不小心滴下去的血。
爸爸终于放下了报纸,皱着眉看着我,踢了踢我蜷缩在地的脚尖。
“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你要是真觉得难受,就回房待着去,别在这儿惹你妈生气。”
“今天是母亲节,你非要见点血才甘心吗?”
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听话的宠物。
“药在柜子里,你自己去吃两粒。别总想着用生病来博关注,这种招数用多了,就没意思了。”
我撑着桌沿,指甲死死抠进木头缝里,一点点站起来。
每动一下,肚子里就像有千万根钝锯在来回切割。
那股温热的液体流得更凶了,顺着我的大腿内侧,一点点洇湿了白色的丝袜。
“对不起。”
我低着头说。
妈妈已经开始拿抹布擦拭被我碰过的桌面了,她背对着我,声音冷硬得像冰。
“陆宁,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之远,就该替他好好活着。而不是整天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存心折磨我们。”
“你要是还有一丁点良心,明天就去你哥墓前跪着。告诉他,你活得有多让他蒙羞。”
我没说话,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级一级爬上台阶。
我们的家很大,可我的房间在最顶层的阁楼。
那是哥哥以前用来放杂物的地方,连窗户都漏风。
哥哥走后,妈妈说看着我的脸会做噩梦,说我这种克亲的命不配住在向阳的房间,就让我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