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的第十年,我的夫君只因我扣了侧室的月银,便将我典卖给了岭南的一个商户。 “陆沈氏,这是你的典妻契。” 牙婆干枯的手指夹着纸递过来,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陆沈氏今典与岭南商户周瑾舟一年,银钱三百两,已收讫。 我猛地抬头看向陆衍舟,但他却垂下目光避开了我。 “无子之过,你怨不得我。” 他新纳的妾室林雪落立在他身侧,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翘:“姐姐莫怪衍舟,他也是为了陆家香火。” 未等我说话,女儿昭昭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家字。 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娘,你要去哪里?”
2
我被领进周氏商行的账房时,周瑾舟正在翻看账册。
“你就是那个另立了契的陆沈氏?”
我纠正他:“不是陆沈氏,是沈蕴之。”
他看了我片刻,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陆衍舟典你,花的三百两是我出的。”
他的手指在契书上点了点,“你另立这契,是想从我这里再赚一份?”
“周东家若觉得贵,可以只让我当个粗使的下人。”
“总归是被典了,做什么全凭东家的意思。”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浓,一直蔓延到眼睛里。
之后,他提起笔在契书末尾添了一行字:沈氏贡缎,只供周记一家,加价三成。
我们定了这份新契。
回到住处,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织坊里的机杼声渐次停了,我才想起应是吃晚饭的时候了。
我拿出包袱里剩的半块干粮,小口小口地啃。
就着凉水咽下去时,我忽地想起了昭昭。
她吃饭挑嘴,青菜要切成细丝才肯动筷。
我不在,谁替她切菜呢?
想着想着,干粮噎在嗓子里,我灌了一大口水,可胸口还是闷得发疼。
第二日,我被领进了织坊。
管事的给我拨了一间单独的染房,又分来几个织娘打下手。
她们站成一排看我,目光满是打量和不屑。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织机前坐下。
踏板踩下去,梭子穿过来。
我织的是沈家云纹,每一朵云的花瓣都要换一次梭。
这是母亲教我的第一个花样,她说云纹不难,难的是让云飘起来。
我在临安织了十年云纹,没有一匹让云飘起来过。
因为陆衍舟不喜欢。
他说云纹太素,不如牡丹富贵,我便改织牡丹。
后来他说牡丹太俗,不如蝴蝶灵动,我便改织蝴蝶。
再后来,我才知晓,他一个大男人哪懂什么花色,不过是林雪落喜欢罢了。
最后,他什么都不说了。
因为林雪落来了。
梭子在我手里越穿越快。
织机的声音像一场急雨,密密匝匝砸在岭南潮湿的空气里。
等我从织机上起身,一匹暗花缎已经落了下来。
上面像是有云在飘。
我环顾四周,“还有谁不服,一并站出来。”
无人应声。
是夜,我回到那间耳房,在窗边坐下。
我翻过手背看了看。
陆衍舟说,没了这点织布的手艺,看你怎么在岭南活下去。
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是个眼明心瞎的。
远处传来织坊守夜人的梆子声。
我听着梆子声,想起临安的夜晚。
昭昭睡前总要听我哼一支曲子。
我不在,又有谁哼给她听呢。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张空了大半的床铺上。
第二日早起,管事的送来纸笔和第一匹素缎的定钱,态度比昨日恭敬了不少。
“周东家说了,按契办事。”
“沈娘子教一匹,周记付一匹的银钱。”
银子比契上写的多了五两。
管事的见我看来,低声解释:“周东家说,第一匹的云纹,值这个价。”
我将多出的五两推了回去:“契上写多少,便收多少。”
“多出来的,替我换成临安的药材。”
“治肺痨的,最好的那种。”
管事的愣了一下,随即应声退下了。
我在窗前坐下来,摊开纸,笔尖也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有千言万语想对昭昭说,想说娘在岭南很好,想问她咳疾还厉不厉害,想告诉她青菜还是要吃的。
最后,我只写了一行字:
昭昭,娘在攒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