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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的第十年,我的夫君只因我扣了侧室的月银,便将我典卖给了岭南的一个商户。
“陆沈氏,这是你的典妻契。”
牙婆干枯的手指夹着纸递过来,上头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陆沈氏今典与岭南商户周瑾舟一年,银钱三百两,已收讫。
我猛地抬头看向陆衍舟,但他却垂下目光避开了我。
“无子之过,你怨不得我。”
他新纳的妾室林雪落立在他身侧,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翘:“姐姐莫怪衍舟,他也是为了陆家香火。”
未等我说话,女儿昭昭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张描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家字。
她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娘,你要去哪里?”
......
我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将昭昭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背擦去她鼻尖上的墨渍。
做完这些,我复站起身子,拿起了那张契书。
我敛着眸子,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
那上面字字句句写得清楚,我青梅竹马的夫君,将我典给了别人。
就如同我们过往的那许多年岁,都因我无法为沈家诞下一个男丁而成了镜花水月。
都不消旁人触碰,只一个妾室的只言片语,便让一切都碎了个彻底。
我死死咬着颊边的软肉,竟说不上心底蔓延开的疼痛究竟来自哪里。
但好在契上写得明白,典的是我这个人。
而我那些织造技艺,倒是只字未提。
我抿着下唇走到桌边,研墨提笔,又写了一张新契。
写完后,我将新契推到牙婆面前。
“周东家若要学沈氏织造秘法,按匹计价。”
“这契,和典妻契分开算。”
我话音刚落,陆衍舟便拍案而起:“沈蕴之!”
“典妻便是典妻,哪有另立契约的道理!”
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与他做了十年夫妻。
从沈家嫡女到陆家主母,从十里红妆到今日这张典妻契书。
他的脸比记忆中胖了些,下颌线条模糊了不少。
想必林雪落来了之后,他大约是过得极好的。
“陆衍舟。”
“你典我换的三百两,是陆家的银钱。”
“我这一身技艺,是沈家给的。”
“你要典,便典清楚。”
林雪落极轻地惊呼了一声,拿帕子掩住嘴角,眼底流动的却满是得意的光:“姐姐,衍舟也是为了你好。”
“去了岭南,有个技艺傍身,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我转头望向她。
只这一眼,便看得她后退半步,后话尽数噎在嗓子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林雪落手中搅紧的帕子,倒把她显出一副十足无辜的样子。
“衍舟......”
“是不是......我多管闲事惹得姐姐不快了。”
陆衍舟见状,当即拍案起身,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沈蕴之,阿落一心为了你好,你竟恶毒至此!”
我望着他那双蓄满了怒火的眼睛,一时间只觉得荒谬。
“我恶毒?”
“你从庄子上带着不明不白的人回来,我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母子。”
“甚至你如今还要为了她们,用女儿要挟我,将我典去岭南!”
“到头来,倒是我恶毒?”
“陆衍舟,”我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样子,“你不得好死。”
陆衍舟闻言,气极反笑,他恶狠狠地松开我,又一把拽过我新写的典契,“好,沈蕴之你好得很!”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深宅夫人,没了这点织布的手艺。”
“如何能在岭南活得下去!”
我冷眼看着他在那张点契上签字画押后,弯腰将昭昭抱起。
他笃定没人会在意我的技法。
更何况,昭昭和我娘给我的嫁妆都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所以,他不愿与我和离,又要替林雪落出那口莫须有的恶气。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
我将脸埋进昭昭柔软的头发里,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话音刚落,方才还哭哭啼啼的昭昭忽然止住了哭声。
她重重点了点头:“昭昭等娘回来。”
我将她放下,转身在契书上按下了手印。
“陆沈氏”三个字旁边落下的指印,竟比大婚那日的嫁衣还艳三分。
三日后,到了我启程的日子。
陆衍舟没有来送我。
只昭昭被嬷嬷拉着站在门口。
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马车,直到马车驶过巷口,我才听见了她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一声哭嚎。
“娘!”
我没有掀开车帘。
我不敢掀开。
我怕我一掀开,就再也无法带着昭昭离开陆府这座食人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