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降临的第五年,社会秩序开始逐步恢复。人类就像蚁群一样强悍,崩塌后又有重建的勇气和行动力。
但永远阴暗的天色,以及大街小巷随时可能爆发的异生物暴动都在提醒每个人,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平静的世界。
有一部分人类觉醒了异能,但觉醒原因依然不明。
因为无法进行人工干预,所以连带着的,有觉醒资格的人类都被认为是幸运儿,拥有战斗异能的更是被奉若神明。
其中背靠官方的异能者队伍「破军」最为闻名,队员均是能力排名前10%的精英。
而末世的降临,对姜未央的生活没造成太多影响。祖辈储备的物资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父母兄长也都健在,只要她不犯英雄主义,生活不会有太多变动。
而恰好她的人生目标就是混吃等死,末世只是让这种生活稍微降级了一点。
她唯一的烦恼就是每一天都实在重复得有些无聊,像一颗被卡在唱片纹路的尘埃,每一天都只能聆听同一首旋律。但她也隐隐明白,在这种光景下的无聊,其实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而无聊的这一片海,突然在某一天不速之客到来时涌现出不同的浪花。
那天原本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毫无区别。
她正窝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看一本已经读过好多遍的书,老管家走近,低声告知她有人来访。
“稀罕事。”她懒洋洋地问,“谁来啦?”
自从末世后,三姑六婆串门少了,朋友们也成了宅人。会来拜访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更别说未经过通知的突然登门。
“军方的人,说是姓周。”管家也觉得稀奇。
姜未央迷茫地转过头:“我犯事了?”
老管家微笑没接话。
姜未央只好乖乖坐直,理了理睡得乱乱的长卷发。末世之中,她的头发依然每天被精心被护理着,垂在肩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又低头确认了一眼家居服的状态,也不算上不得台面。而且,
“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要郑重其事?”说服自己后,她理直气壮地让管家直接把人引进来。
周渡跟着管家穿过走廊,恍惚了一瞬。一切目光所及之处都不像是处在末世之中。连领着他的管家都穿着熨帖的灰制服,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
“周先生,请进,小姐在等您。”管家停在玄关门前面。
周渡跨进门,有些愣住了。
他见过末世里所有破败的模样,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恍惚。玄关铺着丝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黑桃木的鞋柜上面摆着水晶花瓶,花瓶空着,末世里早已没有鲜花的存在,但擦得透亮。
没有绿植,但屋子里没有半点枯败之气。每样东西都被人精心维护着,透着生命力。
周渡觉得自己沾泥的军靴格外扎眼。
“小姐在书房。”管家推开半掩的门。
周渡把靴底在地垫上蹭了又蹭,走进去。
姜未央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书。午后光透过干净得几乎不存在的玻璃落在她身上。外面是灰蒙蒙的废墟,里面是她。
她没有抬头。
“您好,坐吧,茶马上好。”声音淡淡的。
周渡张了张嘴,又扫了一圈房间,喉咙干涩的说不出话。
“周先生?”她终于抬眼看他,面容精致漂亮,长卷发垂在肩侧,“您不是来找我的吗?怎么不说话。”
周渡在她对面坐下来。
管家正好把煮好的茶端了过来,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他选择开门见山。
“姜小姐,冒昧打扰到您了。请问您听说过「破军」吗?”
姜未央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想了想。“听说过,官方那个异能者队伍?好像挺厉害的。”
“是。”周渡说,“我是破军的副队长。”
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眼神里既没有敬畏也没有好奇,就像在听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渡顿了顿,又问:“那您......听说过陆仰这个名字吗?”
姜未央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陆仰。”姜未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抽屉,“大学同学?好像是个风云人物。”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周渡注意到她说的是「好像是」,意味着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准确。陆仰在姜未央的记忆中像落在水面上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过。
他深吸一口气。
“是的,陆仰是破军的队长。代号Sirius。”周渡说,“他是目前已知最强的精神系异能者。也的确曾经与您就读过同一所大学。”
姜未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稍微认真了一点。
“末日降临后,几次大规模变异种暴动,都是他带队镇压的。但精神系异能有一个代价。一旦使用过度,精神会崩溃。他会陷入失控状态,无差别攻击周围所有人。”
壁炉里的果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
“半年前,他为了压制城西的一次S级暴动,透支了异能。从那以后就......”周渡停顿了一下,“失控的频率越来越高。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姜未央没说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直到前阵子他的精神力再次失控,相关部门成立了研究小组,专门想办法稳定他的精神状态。”周渡说,“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异能抑制器......能试的都试了。效果都不理想。”
“那你们找我做什么?”姜未央问。语气很平静,就是单纯的好奇。好奇自己与他说的这些事情会有什么关联。
周渡斟酌了一下措辞。
“研究小组在梳理陆仰的人生关系链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什么不寻常?”
“他经常出现在一些不该出现的场合。”
姜未央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周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姜小姐,您大学四年有没有注意过,有些活动或讲座,明明跟陆仰的专业无关,但他也经常在场?”
姜未央认真想了想。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啊”了一声。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其实没有注意过。但他很出名,听你这么说,我才有点印象。”
毕竟陆仰其人,在大学期间关注度也很高。即使她从未主动留意,也会经常在某些场合听到他的名字。
但她的语气依然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她没有在假装不在意,是真的完全不关心。
她仍未理解。
周渡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做了测试。”周渡说,“给失控状态下的陆仰播放一系列词汇,监测他的精神波反应。普通词汇,比如‘水’、‘食物’等均没有反应。威胁性词汇,也没有反应。但是......”
他看了一眼姜未央。
“当播放到您的相关信息时,他的精神波出现了微弱的波动。播放完整姓名‘姜未央’时......”周渡停顿了一下,“他的精神波几乎恢复了正常水平。”
姜未央正准备放下茶杯的手,停下了动作。
“我们重复了多次实验。用其他同音字、相似发音的词做对照。只有您的名字,准确地说,是您的全名,能让他产生最稳定的反馈。”
周渡说完,安静地看着她。
壁炉里的火跳了跳。茶已经凉了。
姜未央把茶杯放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
“所以,”她慢慢地说,“你想表达什么?”
“我们希望您能加入管制计划。”周渡说,“不一定是治疗。只是尝试......在他失控的时候,您的出现也许能让他稳定下来。”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巧合?”姜未央问,“也许他对别的什么也有反应,你们没测出来。”
“我们测了。”周渡说,“和您有关的词都测了。您的学号、您住过的宿舍楼、您选修的课程名称......都有不同程度的反应。但最强的,始终是您的名字。”
姜未央沉默了。
周渡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脸被壁炉的光映得很暖,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淡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能先去看看他吗?”
“可以。”周渡几乎是立刻回答。
“这并不代表我答应。”姜未央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我只是好奇。”
她转头看向周渡,那张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是“无所谓”的表情。是纯粹的、不掺杂同情或责任感的好奇。
“一个能毁灭世界的疯子,听到我的名字就能安静下来?”她理了理那头被精心护理的长卷发,语气轻飘飘的,“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周渡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他带着她走出书房,穿过那条暖黄色壁灯照亮的走廊,走进灰蒙蒙的末世天色里。
姜未央走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废墟,又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的皮鞋,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要出门,就换双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