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猪岭上的猎枪声
林深死了。死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下午,四十五岁,无妻无子,银行账户余额两千三百块,租住的城中村单间还有半个月到期。
他是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倒的,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最后的意识里,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和周围人惊慌却没有人真正靠近的脸。
然后,是一阵撕裂般的头痛。
“山子!山子你醒醒!”粗粝的喊声在耳边炸开,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林深猛地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他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
手掌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皮肤黝黑——这不是他四十五岁那双虽然落魄却还算白净的手。
“哎哟我滴妈,可算醒了!刚才那一下摔得,俺以为你让熊瞎子舔了呢!”一张黝黑的脸凑了过来,三十来岁,戴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眼睛瞪得溜圆。
林深认得这张脸——王铁柱,他儿时在靠山屯的玩伴。可铁柱应该......应该在九八年进城打工时出事故没了,怎么......
林深猛地坐起身。
四周是参天的红松,林间积雪半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远处山峦叠嶂,是记忆中无比熟悉的长白山余脉。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袄棉裤,脚上是手纳的千层底棉鞋,旁边扔着一杆老式双管猎枪。
1985年。这个数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一年,他十九岁,父母早逝,跟着爷爷林大山在靠山屯当猎户。也是在这一年冬天,爷爷为了给他凑去县城学手艺的学费,冒险进深山寻参,再也没回来。
“发啥愣呢?”铁柱推了他一把,“刚才那野猪可邪性了,闷头就往你这边冲,你咋不躲呢?吓得俺一枪打偏了,你就摔这儿了。”
野猪?林深下意识地摸向后脑勺,那里有个鼓起的包,一碰就疼。
记忆碎片涌来——今天他和铁柱结伴上山,想打点狍子野兔,碰上了一头独行的公野猪。那畜生受了惊,冲着他顶过来,他慌乱中脚下一滑,后脑撞在了树根上。
所以,他不是被电动车撞死,而是......重生回了十九岁这年,这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节点?
“野猪呢?”林深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往那边跑了,估摸着还没跑远。”铁柱朝东北方向指了指,“还追不?那玩意儿得有三百斤,要是能撂倒,够咱两家吃一冬的肉,皮子也能卖钱。”
林深没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渣和泥土。身体里充满了久违的力量,十九岁的筋骨,在常年狩猎中锻炼得结实有力。寒风吹在脸上,带着松针和积雪的冷冽气味,真实得令人心颤。
他弯腰捡起那杆双管猎枪,熟练地检查枪膛——两颗子弹都在。这是一杆老枪,枪托被磨得发亮,是爷爷年轻时用两张完整的狐狸皮跟林场工人换的。
“追。”林深吐出这一个字。不是为了一口肉,一张皮。而是他需要验证,需要适应,需要抓住这不可思议的重生带来的每一个机会。
更重要的是,爷爷。爷爷林大山今年六十八,身体还算硬朗,但记忆里,就是今年腊月,他为了凑那该死的五十块钱学费,进了最险的“鬼见愁”沟,再也没出来。这一次,绝不会了。
林深端着枪,踩着半融的积雪,朝着野猪逃跑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刚刚“死”过一次的人。
铁柱愣了一下,总觉得今天的林山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只好提着枪赶紧跟上。
追了约莫二里地,林深忽然停下,蹲下身。雪地上有明显的蹄印,深而杂乱,旁边还有被蹭掉的松树皮。
“就在前面那片椴树林。”林深压低声音,“你从左边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我在这边守着。”
“成!”铁柱对林深的本事向来信服,猫着腰就往左边摸去。
林深选了个背风的位置,靠在一棵粗大的红松后,架好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思绪翻涌。
1985年......改革开放的第七年。
城里的万元户开始成为新闻,南方沿海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但在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粮食勉强够吃,现金收入主要靠采集山货和打猎,再卖给公社的收购站,价格被压得很低。
但他不一样了。他脑子里装着未来四十年的记忆。
他知道哪些山货会在几年后价格飞涨——比如品质上乘的野生天麻、北五味子;他知道哪些看似普通的“石头”(和田玉籽料、玛瑙原石)会被南方的商人疯抢;他甚至隐约记得老家这边,九十年代初会发现一个不小的金矿脉......
但这些都需要启动资金,需要离开山村的信息渠道,需要合法的身份去做事。钱。第一桶金。
那头野猪,不仅仅是肉。
“嗬——嗬!”远处传来铁柱粗着嗓子喊叫的声音,还伴随着敲打树干的声音。
寂静的林子里,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传来,枯枝被踩断,积雪飞溅。
一道黑褐色的壮硕身影,从椴树林里猛地冲了出来,正是那头受了惊的公野猪,獠牙外翻,小眼睛里闪着凶光,直直地朝着林深藏身的方向冲来!八十米的距离,对于受惊狂奔的野猪来说,转瞬即至。
林深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前世四十五年的阅历,加上少年猎手的身体记忆,在这一刻奇妙地融合。他没有慌张,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枪口随着野猪的移动微微调整。
五十米,三十米......野猪呼哧带喘的热气似乎都能闻到。
就是现在!林深猛地从树后闪出半个身子,枪口下压,对准野猪前肩稍下的位置——那是心脏的所在!
“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林间炸响,惊起远处一片飞鸟。狂奔的野猪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庞大的身躯向前扑倒,在雪地上滑出好几米,撞在一棵小树上才停下,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枪毙命。
铁柱从林子里跑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又看看端着枪、面色平静的林深,张大了嘴:“山......山子,你这枪法......神了!”
刚才那一枪,时机、角度、准头,都无可挑剔。就算是屯里最好的老猎手林大山,也不过如此。
林深走到野猪跟前。子弹从侧面射入,从前胸穿出,创口不大,但足以致命,最大程度地保存了猪皮的完整。这张皮硝制好了,能卖个不错的价钱。猪肉更是实实在在的几百斤。
“搭把手,赶紧放血收拾,天黑前得弄下山。”林深收起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枪,打死的不仅是一头野猪。更是他前世潦倒庸碌的四十五年。也是他向这个奔腾年代,发出的第一声宣告。
铁柱兴冲冲地抽出随身带的猎刀,开始麻利地给野猪开膛放血。
林深则走到一旁,目光越过层林,望向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屯子轮廓。
靠山屯,我回来了。爷爷,等我。那些曾经错过的、失去的、遗憾的......这一世,我要全部拿回来。
山林寂静,只有铁柱收拾猎物的窸窣声,和远处归巢寒鸦的啼叫。夕阳的余晖给雪地和林梢镀上一层金红,也照亮了林深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无比炽烈的火焰。
属于他林深的1985年,从野猪岭上的这一声枪响,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