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坚信苦难守恒定律。他们认为,一家人一辈子要吃的苦是有定数的。哥哥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个碰不得的易碎品。为了让他平安顺遂,爸妈将家里所有的苦难额度都强加在了我的身上。哥哥要做危险的心脏搭桥手术,为了替他挡灾,妈妈流着泪将我锁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冷库。我因此失去了双手。病床前,他们亲吻着我溃烂的断腕,哭得撕心裂肺,感激我救了哥哥的命,承诺会把我当成小公主宠爱一辈子。可当哥哥术后大出血,急需同血型的RH阴性血时,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截肢、重度贫血的我强行拖进了违规抽血的黑诊所。“安安,就抽一点点,哥哥快不行了。”“你身体底子好,抽完妈妈立刻给你炖燕窝,求求你救救你哥吧!”
2
出院那天,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截衣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重度坏死,我的双手从手腕处被齐根截断。
我引以为傲的画笔,我曾经对未来的所有幻想,都随着双手被永远扔进了医院的医疗废物桶里。
回到家后,我成了爸妈供奉的瓷娃娃。
“安安,张嘴,这燕窝是妈妈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大补,吃了伤口就不疼了。”
妈妈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吹凉勺子里的补品,递到我嘴边。
她的眼眶总是红肿的,每喂我一口,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吃完饭,她会拿出一把镶着水钻的木梳,把我抱在怀里,一点点给我梳头。
“安安,你看这裙子漂亮吗?爸爸今天刚给你买的限量款。”
爸爸拎着几万块的名牌裙子在我的断腕前比划,声音哽咽。
“以后爸爸妈妈养你一辈子。”
“妈妈就是你的手,爸爸就是你的脚,我们安安永远是家里最享福的小公主。”
他们用这种令人窒息的溺爱和物质,拼命填补着他们心底那点可怜的罪恶感。
他们自我感动着,仿佛只要给我买最贵的衣服、喂最好的饭,那双被他们亲手冻掉的手就能重新长出来一样。
我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用光秃秃的手腕笨拙地蹭了蹭妈妈的脸,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谢谢妈妈,裙子好漂亮,燕窝也甜。”
“我不疼的,你们别为我难过了。”
听到我这么懂事,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几天后,小姨来看我。
当她看到我那两截触目惊心的断腕时,手里的水果篮“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小姨红着眼,指着我爸妈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是不是疯了?!就为了那个江湖骗子的一句话,你们把安安的手给毁了!”
“她才十八岁啊!她是个画画天才,你们毁了她一辈子啊!”
面对小姨的指责,我爸妈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
“你懂什么!”
我妈猛地站起来,哭着大吼:
“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我不心疼吗?!”
“可阳阳有心脏病啊!他上不去手术台会死的!”
“安安身体好,她替家里分担一点苦难怎么了?没看我们现在正在拼命补偿她吗!”
我爸也理直气壮地接腔:“就是!我们给她买两万块的项链,天天炖几千块的补品,阳阳都没这待遇!”
“安安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我们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哪里对不起她了?!”
看着他们大义凛然的模样,小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们半天说不出话。
我看着小姨心痛的眼神,用断腕撑着床板,艰难地挪下床。
我走到小姨面前,用残缺的手臂挡在我爸妈身前,仰起头,清脆地说:
“小姨,你别骂爸爸妈妈了。”
“是我自己愿意去冷库的,我想救哥哥。爸爸妈妈对我可好了,天天给我买新衣服,我一点都不委屈。”
“你再骂他们,我会生气的。”
小姨看着我乖巧却残缺的模样,眼泪瞬间决堤,捂着嘴冲出了我家。
而我爸妈则感动得一塌糊涂,抱着我一口一个“好女儿”。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失去了什么,只要我表现得感恩戴德,他们的良心就得到了完美的宽恕。
可这种令人作呕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半个月后,哥哥去医院复查。
那天下午,家里的电话突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爸爸接起电话,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水杯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排异反应?大出血?怎么会这样......阳阳明明手术很成功的啊!”
妈妈听到“大出血”三个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急促而焦灼:“患者出现了极其罕见的术后凝血功能障碍,现在急需大量输血!”
“但他是RH阴性血,血库的备用血已经用光了,你们家属里有没有同血型的?快点过来,晚了人就没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前一秒还沉浸在“一家人相亲相爱”幻梦中的父母,像是突然被抽干了灵魂。
随后,他们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是一种我无比熟悉的眼神。
没有了愧疚,没有了怜爱,没有了刚才那声声泣血的小公主。
因为全家上下,只有我和哥哥一样,是极其罕见的RH阴性血。
我刚刚因为重度冻伤和截肢手术流了大量的血,现在的我重度贫血,虚弱得连走路都会大喘气。
可妈妈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那刚刚结痂的断腕。
力气之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安安......”
妈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求和理所当然。
“苦难守恒......苦难守恒......肯定是你哥哥的劫还没渡完。”
她死死盯着我的脖颈,仿佛在看一个移动的血库:“安安,你再救哥哥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那双刚才还在给我梳头的手,此刻正像铁钳一样要把我拖入地狱。
我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