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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妈坚信苦难守恒定律。
他们认为,一家人一辈子要吃的苦是有定数的。
哥哥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是个碰不得的易碎品。
为了让他平安顺遂,爸妈将家里所有的苦难额度都强加在了我的身上。
哥哥要做危险的心脏搭桥手术,为了替他挡灾,妈妈流着泪将我锁进了零下二十度的冷库。
我因此失去了双手。
病床前,他们亲吻着我溃烂的断腕,哭得撕心裂肺,感激我救了哥哥的命,承诺会把我当成小公主宠爱一辈子。
可当哥哥术后大出血,急需同血型的RH阴性血时,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将刚刚截肢、重度贫血的我强行拖进了违规抽血的黑诊所。
“安安,就抽一点点,哥哥快不行了。”
“你身体底子好,抽完妈妈立刻给你炖燕窝,求求你救救你哥吧!”
看着妈妈哭得通红的眼睛,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痛。
我只像过去十几年那样乖巧地点了点头。
“妈,抽吧。”
在黑医违规抽出第八百毫升鲜血时,我看着妈妈端来的红糖水,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瞬间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们哭得那么伤心,承诺以后会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我。
可他们不知道,那个心甘情愿忍受所有委屈的小女孩,最终也无法活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
消毒水的味道刺入鼻腔,我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双手传来钻心剜骨的剧痛。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被厚厚的无菌纱布包裹成了球状。
“重度冻伤,组织大面积坏死。就算用最好的药,这两只手也保不住了,做好截肢的准备吧。”
“她可是个画画的好苗子啊,怎么能把孩子锁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一整夜?!”
病房外,主治医生痛心疾首的斥责声穿透门板。
紧接着,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响亮的巴掌声。
我妈冲进病房,扑通一声跪在我的床前疯狂地扇着自己耳光。
她本就憔悴的脸瞬间红肿一片,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我的被角上。
“安安!妈妈的心肝啊!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疼啊,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她哭得快要晕厥过去,颤抖着手想要触碰我,却又怕弄疼我,只能死死抱住床腿。
我爸红着眼眶冲进来,一把抱住我妈,转头对着跟进来的医生扑通一声跪下:“医生,求求你用最贵的药!进口药、特效药,多少钱我们都出!”
“我砸锅卖铁、卖房子也得治好我女儿的手!她最爱画画了,她不能没有手啊!”
看着他们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对爱女如命的父母。
可他们忘了,昨晚,是他们亲手把我推进那个零下二十度的冷库的。
因为我哥林阳今天要进手术室,做一场极度危险的心脏搭桥手术。
我爸妈坚信苦难守恒定律。
他们找算命大师算过,说我们家最近有一场跨不过去的死劫,阳阳八字弱,上了手术台肯定下不来。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让八字硬、身体好的我,去替哥哥把这份苦难给受了。
“安安,你别怪爸妈狠心。你替你哥把这灾挡了,你哥明天才能平安出来。”
“爸妈最疼你了,等熬过今晚,妈妈给你买你最爱的画板......”
昨晚,我被冻得浑身抽搐时,我妈就是隔着门板这样流着泪对我说的。
他们是真的爱我,但他们更怕失去哥哥。
所以他们打着爱的主义,活生生放弃了我的双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满脸喜色地跑进来:“林阳家属!好消息!”
“林阳的手术非常成功,心脏搭桥做得很完美,人已经平安推出手术室了!”
空气凝滞了一秒。
下一刻,我爸妈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爆发出狂喜的痛哭。
“活了!阳阳活下来了!老天保佑啊!”
我妈激动得浑身发抖,她猛地转身扑向我,一把捧起我那双即将被截肢的残手,虔诚地亲吻着那厚厚的纱布。
“安安!你听到了吗?大师说得对!你的苦没白吃!”
“你受的这趟大罪,真的替你哥挡了死劫!”
我妈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狂热与欣慰。
“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妈妈伺候你一辈子!”
我爸也在一旁抹着眼泪,欣慰地看着我:“安安,好孩子,你救了你哥的命。”
“一双手的代价换一条命,值了,太值了!”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充满慈爱、感激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脸庞。
十指连心的剧痛还在撕扯着我的神经,可我的心却像那晚的冷库一样,结成了死寂的冰。
我不觉得意外。
从小到大,只要哥哥生病,我就必须受苦。
哥哥发高烧退不下来,妈妈就逼我吃发霉的剩饭,直到我急性肠胃炎吐血住院,哥哥的烧退了,他们就抱着我夸我是小福星。
哥哥哮喘发作,爸爸就把我推向一辆行驶的电动车,我小腿骨折的瞬间,哥哥的呼吸平稳了,他们就在病床前给我剥最贵的车厘子。
他们用这种荒诞又残忍的方式,维持着这个家的平衡。
没过多久,虚弱的哥哥坐着轮椅被推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胸口还插着引流管。
当他看到我那双已经发黑的双手时,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安安......你的手......”
林阳崩溃地大哭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我不要这样!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爸!妈!你们为什么要把安安害成这样!我把命还给她!”
他激动地伸手去拔自己胸口的管子。
我爸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死死按住他。
我妈心痛地抱着林阳,转过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病态的自豪和感动:
“安安,你看,你哥哥多疼你啊!他宁愿自己死都不想你受伤。”
“有这么爱你的哥哥,你这双手没得多值啊!”
我看着痛哭流涕的哥哥,看着满眼写着相亲相爱的父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有闹,也没有哭,只是用干裂的嘴唇,顺从地扯出一个麻木的微笑。
“嗯,哥哥没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