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口头禅是:小树不修不直溜。所以,她每日致力于将我这棵小树修理在她的理想范围之内。幼时我酷爱骑马,被她以女子不宜如此乖张绞碎了骑马装。
2
气氛在霎那间凝固。
母亲看着我,面色波澜无惊。
可我知晓,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上一世,我最怕母亲这副模样。
她是被规训着长大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可以掌控我的人生。
上一世我死后,并未立刻重生。
那时的尚算年轻,死在了母亲的前面。
她看着我的尸首,依旧维持着端庄有礼的模样。
站在她身边的老管家抹了一把泪,母亲却没有哭。
她轻轻看了老管家一眼,开口斥责。
「如此不懂规矩,当真是丢了我府上的脸。」
一句话,让老管家的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训斥完身边的人后,母亲又将视线落在了我的尸首上。
「女子家的宿命,大多都是这样,好在,我湘宜一生规规矩矩,堪称得上是一个极好的女子。」
我的灵魂漂浮在空中,不解地看向母亲。
人都死了,夸我也是因为规矩。
我想,我的母亲不爱我。
上一世我死后,灵魂有一段短暂的时间跟在母亲的身边。
她依旧是那个恪守礼节、端庄大气的诰命夫人。
可她的鬓角在我下葬那日,忽然变得白了。
我重生的前一日,她将那身骑马装放在了我的灵位之前。
那衣衫是我六岁那年的,早就小了。
可她现在,将她放在了我的灵位之前。
我想,我的母亲或许是爱我的。
这一世,就让这份爱来得不要那么迟吧。
我坚持着自个儿的意见。
「母亲,这才是我喜欢的,今日是我的及笄礼,理应让我自个儿选择。」
那簪子上缀着一只蝴蝶,随着我的动作,翅膀一颤一颤的,看起来灵动又美好。
可这份灵动,恰好是母亲最不喜欢的。
大抵是那蝴蝶翅膀震动的样子扰了母亲的视线。
一时之间,她竟没有说出反驳的话,只是将视线牢牢地落在那翅膀之上。
不知她是否想起,自个儿原本也可以如此鲜活。
我在期待她会说些不一样的话。
可她到底还是默默移开了眼神。
母亲逃避似的背对着我。
「我说过,这不适合你,母亲为你挑选的,才是最好的。」
「不。」
我轻声开口,却掷地有声。
「我自个儿挑选的,才是最好的。母亲,你所期望的一切,都不适合我。」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母亲终于将愤怒悉数赋在了面上。
两世加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展示她的愤怒。
「自古以来,那个女子不是被规训着长大?我受得的,你为何受不得?我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往日你外祖母待我比现在的你严苛百倍,若是没有这份严苛,我便不会变成今日这番模样,你可知,这都是为了你好?!」
「小树不修不直溜,你为何就是不能理解母亲的一番苦心?!」
【小树不修不直溜】——
这大抵是我两世加起来,听到过母亲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曾被束缚在这句话里,忍痛将自己那些多余的枝丫任由母亲修剪掉。
可到头来,我仿佛白活一世。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如此。
我要欣欣向荣。
我要肆意生长。
我要将那些被强行修剪的枝丫,重新长回来。
我看着母亲,正想开口。
管家轻轻敲门,打断了一室的剑拔弩张。
「夫人、小姐,前厅的宾客都到齐了,这吉时也快到了,若是误了小姐的及笄礼,唯恐不合规矩......」
规矩二字,让母亲停止了训诫。
最终,那簪子上的蝴蝶翅膀一颤一颤地,随我参加了我的及笄礼。
就像我这一世的人生。
注定灵动、鲜活。